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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衙，二堂。
正中设小型公案，左侧叠着一摞待办文书。贺淮川正于案后批阅公文，批完一本便搁在右侧。
他时不时轻咳一声，端起茶盏喝一口润喉。
新式船只通航后，沉船的险情锐减，再加之朝廷常派水师巡弋海面，海难与海贼两桩祸事少了大半，他差事也轻松不少。
林知白从门外探出半颗小脑袋。
看了一会儿，他回头压低声音，吩咐因树一休沐而顶上来的树三：“小三哥，你可以让厨房的人炖一碗炖梨汤吗？”
树三应声而去。
“还不进来？”贺淮川眼皮一掀望向站在门口的人，又喝了口茶。
被发现了，林知白嘿嘿地笑，弓着腰溜到贺淮川身侧，挤到他腿中间，俯身勾住他的脖子。
林知白语调清甜，在他耳畔大方示爱：“大师兄,我好喜欢你呀。”
“发热了？”贺淮川任由他抱着，没动。
“才没有！”林知白嘟起嘴巴，又将他抱紧了些，“我就是喜欢大师兄，二师兄也喜欢，师父最最最喜欢大师兄了。”
“所以？”
“所以……所以，”林知白咬唇想了许久，也不知该如何拐弯抹角提起跳湖那件事，“所以大师兄很招人喜欢。”
贺淮川攥住他的胳膊往外扯，奈何这人不撒手：“你就是来磨我时间的？有话快说，再挂在我身上，我让树三把你吊起来清醒清醒。”
“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嘛。”林知白哼哼唧唧，牢牢圈住那细长的脖颈，一头埋进去。
贺淮川身上一直都是香香的，仔细一嗅还有点甜味，是他沐浴后独有的香气。
“何事？”贺淮川问。
离得近了，林知白都能感受到他的胸腔微微震动，在他肩窝枕着，闷闷地说：“我是来道歉的，对不起大师兄，我跳湖让你担心了。”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贺淮川抬手拍了拍他的小臂，示意他松开。
林知白一点点把自己的手收回来，慢慢地站直，目光紧锁眼前人。
“大师兄不许难过，是我自己太笨，忘记不会水跳了湖，跟大师兄一点关系都没有，我还为帮上你开心好久好久呢，你要是不找我帮忙，我才要伤心了！”
他叉着腰，下颌微抬，眼眸里充满亮晶晶的星光，贺淮川心里那颗含着愧意的小种子，似乎要被这亮光一点一点抹杀。
他喉咙滚动了一下，没有说话。
林知白忽然凑近，盯着他的双眼：“是不是被我感动的快要哭了？”对方眼眶干涩，显然是他想多了。
贺淮川却“嗯”了声。
林知白也没想到他居然应下了，这还是我认识的大师兄吗？他顺着贺淮川下颌线扯了一圈，是原装皮，没错。
他似乎明白了什么，左右轮流鼓起腮帮子：“大师兄不怕，师父会一直站在你这边。”
“你也要给予师父信任，是师父跟我说，你因为我跳湖的事很难过，让我来宽慰你的。”
他伸手去拉贺淮川，一触碰，刹那间感到冰凉的寒意。他赶紧双手握住，使劲搓起来：“你的手怎么这么凉？”
手背渐渐泛红发热，贺淮川冲案上的公文扬下巴，但没抽出手：“公务繁忙罢了。你年纪不大，啰嗦的本事倒是深得师父亲传。”
林知白动了动站酸的腿。贺淮川一挑眉，把人放倒在怀中，未及他反应过来，说道：“歇一歇。”
“谢谢大师兄，我喜欢你哦。”林知白又强调了一遍，随即放松了身体。
一趴一坐，微风徐徐，惬意感十足。
“我会的。”贺淮川声音很轻，回应的是之前那句话。
系带稍缓，林知白下意识紧绷。忽而，如冰窖里冰块一般的手指在缓缓打转。
他闭上眼，语调轻快：“大师兄不许胡思乱想了，要是哪天我要你帮忙，你肯定也会帮我，对不对？”
他忍不住暗暗嘀咕：笨蛋奸臣，爱钻牛角尖！
“小锦鲤，”贺淮川喊了声，等怀里的人回应了，接着说，“今日师父可罚你了？”
“没……！”
这音节刚出口，他骤然一僵，紧接着是贺淮川的声音：“长兄如父，今日我替师父教导你。”
午时的二堂静悄悄的，只有贺淮川加班加点处理公务，窗外鸟鸣婉转悦耳，屋内的气氛化作一颗小球上下跳动，发出“咚咚咚”的清脆声响。
林知白总算被迫反应过来，嘴一瘪一张，喉咙里的小铃铛便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。
事情发展不对！大师兄应该抱抱我说：谢谢小锦鲤，我会的……
怎么变成这样了？！
“与你安危比起来，我这些事微不足道。”贺淮川轻声说，嘴抹了十斤毒药，“叫你小锦鲤还真把自己当鱼了？往后改叫呆鹅呆鸡，还真能变成呆头鹅、呆头鸡？”
林知白哭着纠正：“因为我喜欢你才这样做，大师兄的事最重要了，我不想看到你难过，我想保护你呜哇。”
“啪嗒”一声，贺淮川心里的锁，裂了一条缝。
他想起从前。
——贺婉莹是贺淮川庶出阿姐，从小照料他长大，后来贺柏为攀附权贵，以贺淮川为筹码，将贺婉莹一顶小轿送进了前任知府的房里，直到她被活活虐杀。
自此，这世上最让贺淮川恐惧的，从来不是自己受伤，而是身边的人因他遭殃。
林知白兀自挣扎，挣脱了一些：“你应该教我怎么变聪明，而不是说连累我，说自己不重要。”
锁上的裂缝多了三道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贺淮川语气很轻，手低了许多，还微微发颤。
但片刻之后，手又回到之前的高度，他拢紧怀里的人：“现在算的，是你跳湖的账。”
“跟你二师兄学坏了？学会转移话题了？你对师兄的好，师兄都记着。但，一码归一码。”
林知白乱扑腾一通，歌喉凄凄惨惨戚戚。
刚踏进大院门槛的裴煜舟，正准备把“绍兴府的贺柏是假的”这个消息告诉贺淮川，便听到了这死动静，他愣住了。
师父来前衙了？不对，方才路过花厅时，还瞧见师父与砚和说什么说书先生。
是贺淮川！
裴煜舟不可置信地抬头，盯着那道紧闭的房门。
这家伙下手这么快？
正想着，树三端着食盒走来。裴煜舟伸手一夺，打发树三退下，兴冲冲地奔向二堂，边走边暗自下决定。
翌日，林知白生怕又被大师兄抓住，一大早便准备还账，小步子赶往谢韫知所在住处。
刚步入拐角，一条胳膊忽然从侧面伸出来，死死捂住他的口鼻，不由分说地将他往后拖。
他瞳孔骤缩，含糊不清道：“唔——你是谁？你去拐二师兄，他是大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