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抓二师兄,二师兄是大官?”裴煜舟单脚踩在凳上,手肘撑着膝盖,另一只手晃着顺手拔来的荆条,懒洋洋地抬眼看向林知白。
林知白正低着头,双脚并拢站得规规矩矩。一听这话,他抬起头就要往前迈半步。
脚还没落地,裴煜舟手一抬,他立刻缩回脚赔笑:“我是因为知道你这里暗——”
“嗖啪”一声,桌面浮现一道白色印记。裴煜舟仿佛刚听到他的话,眨了眨那双茫然的杏眼,“你说什么?”
“哈哈没什么,”林知白回他一个茫然,试探着伸出肉乎乎的手指,恰好与裴煜舟甩出的绿植碰了个正着,一股寒意窜过全身。
他当即站得板板正正,表态道:“我错了二师兄。”
“哼,错了?”裴煜舟并没有因他乖巧而心慈手软,手腕调转了方向,朝八仙桌点了点,“知道错了,就做点知错后的事儿。”
裴煜舟身量本就比林知白高上半个头,此时他又是这么一副具有压迫性的姿态,像一条睥睨众生的巨龙,玩味中透着不容反抗的威严。
林知白更加不敢反抗。他略微仰起头,为自己争取最后一点舒适:“我要在床榻上。”
“哒”裴煜舟打了一个响指:安排!
半刻钟后,床沿边摞起三条棉被,瞧着柔软极了。林知白提溜着松开的衣衫,叹了口气,苦哈哈地跌入被窝。
“叩叩——”
敲门声过后,云雀的声音响起:“主子,江大人的信函。”
裴煜舟眉毛挑了挑,头也不转地说:“半时辰后再送来。”
即将迎来暴击的人抓住了机会,他扭头:“万一江师叔有重要的事情怎么办?不能耽搁。”
“不急于一时半刻,”裴煜舟抻了抻荆条,勾了勾唇角,朝他慢慢靠近,“对付你,很快。”
秉持着看不见不害怕的原则,林知白赶忙转回头,抓紧被子,脸埋进去。
屋内打起了雷,应也下起了瓢泼大雨。
云雀保管好信函,立在门外充当守护神,盯着枝叶上随风摆动的海棠花。
暗卫的眼神最是犀利,一眼望到最艳的两片花瓣上的细痕,像是树枝不小心刮到的,微风还在吹动,树枝划过隔条枝头上的花瓣,上面的细痕越来越重。
二十五息后。
“二师兄呜。”
林知白侧过了身,眼眶泛红地回望,喉咙里还含着哭腔。
裴煜舟扔掉手里的东西,扶着他起身,嘴上却不饶人。
“你要是真死在了那湖里,明日史官就要记一笔,聪明绝顶的陛下身旁有个傻不堪言的伴读,朕的面、子、往、哪、搁?”
最后几句,结束了训话。
林知白望天大哭。
裴煜舟哄半晌无果,直接派小厮把人送到谢韫知那里。
谢韫知:“……”
他脑海浮现昨日同样的情景:一名小厮,外加一位哭肿眼睛的小徒弟。
而裴煜舟正用两根手指抵在下巴,另一只手拿着信封,若有所思地看着上面的内容。
信函上的字笔画随意,却力透纸背异常和谐:内阁汪大学士有异动,吏部右侍郎赵大人频频与兵部左侍郎相见……
……您何时回来?
最后五个字笔墨尤其浓重,几乎要把纸戳透。
裴煜舟放下纸,往椅背靠去,脚尖轻踢案腿。
出宫一个多月,怎过得如此之快?裴景然在宁波惹得祸事已尘埃落定,拉下大批裙带关系,也没多待的必要。
可他还没待够呢……
不赖裴煜舟不想回宫,他确实没有可担心的,江枕书代政,既不用担心他结党营私,也不必忧心他才干不济。
最最最最最最最重要的是,江枕书家里有钱啊!国库凋零,各地钱税难收,日日朝他要银子,如今江枕书自己填补填补,也就填一个小、小窟窿,朕一举多得。
哐地一声,书案擦着地面撤了几寸。裴煜舟大笔一挥写着:
江师叔您辛苦,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,无所不能,人还风流倜傥,我回头办一个天下美男榜,您一定排第一……
臭屁的话十箩筐,末了才落笔正经的:等师父过完生辰,我即刻启程。
*
闲下来后,秦予风在府里四处闲逛打发时间,忽然想起兵书还在谢韫知房里,他原地一转,朝斜后方前行,步履悠闲。
抬头看了眼院落名,脚步轻快地跳过门槛。
这一幕深深刺痛了林知白的双目,他拉了拉谢韫知的宽袖,指着秦予风告状:“师父你看,这时候是秦予风背书的时辰。”
“他却在闲逛,四日后就要考了,他一点也不学,师叔不在,师父你快去罚他。”
秦予风朝谢韫知微微一揖,转头啧啧两声,上下打量站不直的林知白:“我烂熟于心。”
“他自大,罚他。”林知白被羞辱到了,红了耳根。
“这叫不虚伪。”秦予风回嘴。
两人瞬间剑拔弩张,视线交汇的中点,有浓浓地硝烟味。
俩小孩吵架,谢韫知只抬头瞥了一眼,便继续埋头起草书院教学章程。
“这下你看清他的嘴脸了吧?”林知白戳谢韫知后背,“他根本就不是长辈眼里的乖小孩!”
他们休战了,谢韫知敷衍的“嗯”了声,看向秦予风:“小风,可是继续要学《六韬》?”
“你快考试了,我建议你先温习考试内容,考完我再教你,如何?”
收到一个嗯的林知白,早已俯在谢韫知背上,咬着手指怀疑人生。
秦予风视线不敢与谢韫知相撞,盯着啃手指的人,声音发虚:“不、不是,我是来拿回书,我觉得我可能考不上,所以……”
他加快语速,一口气说完:“所以我想放弃,不考了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,谢韫知手里的笔尖悬停在半空。
林知白动作一顿,立马后退几步,与谢韫知拉开距离。
足足沉默了好一会儿,谢韫知搁下笔,手搭在镇纸上轻点,语气淡然:“师叔没听清,劳烦秦指挥重复一遍。”
秦予风下意识想逃,可鞋底分泌出胶水,牢牢粘住他,视线也跟着谢韫知的手移动,手指点在镇纸上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,但秦予风仿佛跟听到似的,心里七上八下。
“我就是想……”
谢韫知站了起来,将那方细长厚重的镇纸拿在手中把玩:“想说什么?”
“没、没什么,我说我想考武举,考武状元。”
从心慢半刻都算秦予风傻,他动了动脚,胶水黏的太紧,只能眼睁睁看着谢韫知到自己身后,拔高音量,语速比箭快:“师叔,我是方才是开玩笑的。”
“小乖,背过身。”
话音刚落,镇纸削过空气的破空声清晰可闻。
常年在外斗殴打架形成的本能拨动了心里的那根弦,秦予风下半身不动,上半身扭身劈出一记手刀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