霎那间,谢韫知左手快他一步扣住他的手腕,顺势反剪到背后。
林知白一时忘了谢韫知说过什么,只顾着后退再后退,脸上明明白白写着:秦予风完了!
“砰砰砰”声不绝于耳,炸开在院落。
脚底胶水解除,秦予风眼泪不知何时闪现出来,弓着腰往前踉跄几步,跌伏在石桌上,毛笔被他推到地面,发出“嗒”的声响。
“师叔也喜欢开玩笑,可有些玩笑不开不得。”谢韫知抬步往前,出手按住他,语气依旧温和,“原因。”
秦予风痛到失声,却立刻点头,表示自己知道了,后俩字根本没听清。
“可否告诉师叔原因?有人欺负你,还是旁的什么?”谢韫知又问。
秦予风缓过一口气,无比后悔自己要来拿书,欲言又止。片刻后,声音矮了八度,“没……没有,我就是学开玩笑。”说着,全身肌肉又绷紧了。
问不出来,谢韫知也不气馁,柔声细语道,“师叔同你师父一同长大,情同手足。若是有人欺负你,大可以告诉师叔,不要一个人憋着。”
愧疚之心油然而生,怪不得贺大人、陛下都不敢吐露实情,这搁谁谁不想隐瞒?当然,他除外。他有看着不靠谱但实打实靠得住的师父。
秦予风逐步放松下来,抠着袖口,可还没来得及开口,砰声又起。他抬腿踢去,仅零点一秒便被制住。
“但这些话不可再说。晏安为你能考上,接连写信联络各方老友,万不能在你师父面前提起。”谢韫知提醒道。
秦予风脑门大汗直流,眼神一暗,顾不上细想,注意拉回眼前,大口吐纳,“我记住了,师叔我错了。”
“嗯。”
林知白默数到三十,秦予风漏出一丝哭腔,谢韫知才将人捞起来,顺手擦泪揉伤,夸了句,“是个硬骨头。”
秦予风别开眼,想绷紧肌肉却毫无力气,全身热了起来,掌心里的十个月牙更是充了血。他靠在谢韫知怀里,努力深呼吸,让自己平复,半晌后他终于缓过来一些。
林知白溜到这边添乱,“干嘛放弃,难道你认我是师兄?”
秦予风摆手,气声驳道,“不可能,我名次一定比你高。”
“是我。”
“是我。”
俩小孩谁也不服谁,便借科举、武举排名高低定师兄,反正赌都打了,这是彩头。
“那可不一定,我明年才考,比你多学一年。”
“我脑子好使。”
叽叽喳喳地又吵了起来,吵得忘乎所以,谢韫知索性将林知白胳膊搭在秦予风肩头,秦予风则搭在林知白肩头,由着他们相互搀扶着吵。
*
三月十五,云层灰扑扑的,太阳时隐时现,整个天空蒙上一层暗色。
这日正是要完成裴怀瑾交待去慈幼堂大闹的日子。
读完早课,林知白裹紧外袍,慢手慢脚地推开门,晨间浸凉的空气裹挟着湿润的土腥味霎时涌入屋内。
他打了个喷嚏。
要下雨了?
“白团子,该走了。”秦予风站在十米开外的院落门框边,伸出大拇指朝门外比了比。
他身子僵硬,像是想倚着门框却碍于身后的疼不敢靠实,只能虚抬屁股,脊背贴在门框。
林知白噗嗤一笑,却不慎扯到了自己的伤,脸皱成苦瓜,嘴却在笑,瞧着像个痴儿。
秦予风一直注视着他,表情骤然失控。片刻后,两个痴儿互相搀扶着离开,路上还在碎碎念。
“白团子,师叔的身法这么强,力气比我师父强上百倍,昨日仅仅三十,我觉得跟百下差不多,你居然还敢犯错?”
“你以为我想吗?你居然没哭,二师兄都不能完整撑过,半道儿就有哭声。”
“我练过。”秦予风嘴硬。
“那我要告诉师叔,你说他力气小,不疼。”
“你这人……”
府门,马车,慈幼堂。
再次来到这个地方,两人熟悉不少,屋子里的环境好上很多,许是怕林知白真的闹出什么麻烦。
林知白凑到秦予风耳边咬耳朵,“看,我还是很厉害吧?一己之力改善慈幼堂环境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
秦予风懒得搭理他。
他们动静不大,但也绝不算小,却没有一个人出来查看,就连管事也不见踪影。
乌云飘到头顶,最后一点光线也被遮住了,院里灰蒙蒙的。微风也来凑个热闹,在半空打了个旋儿,拂起俩人的下摆,簌簌作响。
树叶沙沙的,四周的窗户也都阵阵晃动,发出哐啷声。
林知白环视一圈,抱住秦予风的胳膊挡住自己,舌头打结,“你、你确定这是慈幼堂,不是废弃的鬼屋吗?”
正巧,正房的门“咯吱”的缓缓打开,却不见半个人影。
秦予风僵在原地,反抱住林知白,“别说了,我怕鬼……”
冷风再次席卷而来。
秦予风后背一凉,发尾划过后脖颈,鸡皮疙瘩噌地冒出来,双脚一抬,跳到林知白身上,“我后背有东西,你帮我看一眼。”
他这波操作实属令人没想到,林知白拖着伤以及怀里的重物,连连后退几步才勉强稳住,幸而林知白吃得白白胖胖才没摔倒,只是脸上泪痕纵横,可他来不及喊疼。
“啊——我不行我不行。”
林知白连碰都不敢碰向秦予风的背,双臂不知道往哪放,只好像不优雅的呆头鹅扑棱翅膀,“你快下来,万一那个鬼顺着你的背往我身上爬怎么办?”
“你别说了,等乌云散去,亮了就行了。我救你那么多回,你救我一回行不行?”秦予风的桃花眼紧闭,声音抖成筛子。
刻意加重的脚步声在三米开外的地方响起。
林知白咽了口唾沫,掀开左眼皮偷瞄一眼,又是空无一人!
“啊——有脚步声没人!你下来,该你抱我了!”
“不行不行,脚步声在正厅,你往后撤。”
怕到极致的林知白,拿他没办法,边走边喊,“啊——”
“你别喊了。”
“啊——”
“别喊了。”
“……”
屋顶,裴怀瑾放哨的暗卫们嘴角齐齐一抽,看着林知白边扑扇翅膀边挪,而秦予风像只无尾熊一样挂在他身上发抖。
管事在门后冷冷盯着他们,暗骂蠢货。没错,方才的杰作完全来自于这位记仇的管事。
至于林知白和秦予风身上的任务——闹慈幼堂……也算吧?至少管事在他们来那一刻便一直盯着他们看好戏,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,得以让暗卫们趁这个空档潜入到了密室,这怎么不算某种意义上的闹呢?
在管事身后,又黑影一闪,悄无声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