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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知白噔噔噔退后数步，双臂护在胸前，“你是谁？”
贺一作了个揖，脸上堆起谄媚的笑，胖墩墩的脸一颤一颤，林知白蹙了蹙眉，又往后蹭了半步。
只听他说，“宋公子，我家主子有意与令尊结交一番，谈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，不知您可否代为引荐一二？”
做生意引荐，找我这个聪明的小纨绔？林知白狐疑地打量他，“你主子是谁？连名姓都不报，谁要同你们做生意？何况你为何不直接去找我爹爹？”
贺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难为情，支支吾吾地开口，“宋公子，可否借一步说话？”说着，他向前迈了一步。
林知白左右扫了一圈，街上人来人往，量他也不敢出什么阴招。他强忍着不适点头，耳畔随即传来两个字，让他当场懵了：贺柏。
摊贩的吆喝声好像更大了，行人的说话声也清晰起来，林知白除了这俩字，其他一概没听清。
“真、真的？”他小指掏了掏耳朵，似是不敢相信，“就是那位很会卖船的贺柏？消失一段时间的贺柏？”
“诶，不是消失，是去别处打理生意。”贺一退回正常距离，纠正道。
演戏演多了，经验越来越足。林知白眼眸一亮，“还挺会做生意的，我有兴趣了，不过——”
他顿了片刻，“除了爹爹那部分，你得再分我一成，我就帮你引荐。”
贺一说，“我回去便于主子商量。”
林知白继续盘问，“你们住哪儿？我怎么没听说你们回来？”
“城西巷子口。”
结束对话后，怕人跟踪，林知白连那辆没挂牌的知府马车都不敢坐，硬是朝五公里开外的宋府冲去。途中他还刻意装出对街边小玩意儿兴致勃勃的样子，一蹦一跳。
演得太过卖力，身上出了一层薄汗，贴里紧紧黏在腰股上，磨得身后火辣辣地疼。
到了宋府，裴怀瑾身着一袭浅蓝色云锦长袍，抱着怀里舟舟缓步而出。
他奔过去，撞入裴怀瑾怀中，激动地大喊，“爹爹，我下午可太难了。”
暗中尾随的贺一远远瞧见这一幕，藏起飞刀，转身离去。
暗处，林知白的暗卫也收起了瞄准贺一头、脖子、左心、右手、膝弯的狙击弩。
“这是去哪儿偷鸡摸狗了？”裴怀瑾将舟舟隔在两人中间，摆明不想碰满身都是汗味的林知白。
后者撅了撅嘴，生无可恋地往他身上靠。裴怀瑾一把拉过怀一挡在身前，林知白顿时靠在了怀一肩头，他嘴巴微张，“爹爹！你嫌弃我？！”
对方诚实地点了点头。
林知白怒了一下，立刻转身爬进了奢华马车，扭头对裴怀瑾挑衅地小吼，“那我们也得坐一辆马车。”
马车内，裴怀瑾与林知白坐了个对角，一片油辣子脯就得到个自愿保持距离，还是跪在地上，手肘支撑着车凳的小人儿。
无他，肉疼。
他摇摇头，问起缘由。
林知白激情澎湃地讲着经过，三番五次险些踢到裴怀瑾，只好讪讪一笑，退得更远些继续讲。
*
酉时，暮色沉沉，天光暗淡。
谢韫知接上考完的秦予风，抽出帕子给他擦汗，“累不累？”
秦予风摇摇头，耳根微微发红，接过帕子，“师叔，我自己来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
晚风带走了暑气，拭去了燥热。秦予风一放松，肚子咕噜噜发出抗议，连忙捂住肚子。
谢韫知失笑，从食盒里取出盘糕点搁在桌上，“吃些糕点垫垫肚子，午时没好好用饭，回去多用些。”
“谢谢师叔。”秦予风正要拿，却碰到的是谢韫知不知从哪里摸出的湿棉巾。
谢韫知拉过他的手，“先擦擦手再吃。”
秦予风失神片刻，反应过来时，一块糕点已经到了嘴边，他下意识去咬，随即耳根更红了，慌忙接过，“我、我自己吃。”
谢韫知将糕点递给他，见他神色又恢复从前，又轻抚他脑袋，“嗯。”
府里。
裴煜舟伸了个懒腰，推走眼前数不清的密信，站起身，飞似的出去敲贺淮川的门。
“咣当咣当——”门仿佛是他的仇人。
敲了两下，直接推门而入，“贺淮川，你好了没？”
贺淮川正静静地倚在圈椅上走神，听到声音抬眸，撞上那人满身鲜活的少年气。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额角，语气略带沙哑，“嗯，走吧。”
裴煜舟站在原地，总感觉贺淮川今日有些古怪，他轻抬下巴，“你肯定有事瞒着我，你敢欺君？！”
“臣不敢欺君。”贺淮川在他跟前站定。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，一高一矮。裴煜舟与他差三岁，身高自然比他矮那么一大截。
裴煜舟抿唇不语，面上严肃，心里却翻来覆去：朕要是略微仰头，会不会显得很没面子？会不会折了威严？
他犹豫不决时，贺淮川微微俯身，与他平视，又把话重复了一遍，“不会，也不敢。”说完，他站直起身子，眼睛望过去，是小龙人头顶翘起的一撮毛。
太没面子！裴煜舟面朝贺淮川，哒哒哒往后迈了五步，踩在门槛上，借助外力勉强与他平视，居高临下地，“朕勉强信你。”
“走吧，去正厅，把生辰礼拿到正厅。”
三行人各自其乐融融，同一片天空将他们的心情串成串，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。
然而，一则消息从天而降，碾碎了铃铛，笑意戛然而止。
“你们听说了没？贺大人之前的身份是假的，贺柏是他生父，族谱都摆出来了。”
“听说了。我还听说，贺大人曾刺杀过生父？”
另一个转过身，“你也听说了？城西茶肆那个说书人讲得有鼻子有眼的，真假难辨。”
“恐怕是真的吧，证据说得清清楚楚，撒谎哪能那么细？”
谢韫知在马车里听得一清二楚。秦予风嗓子发干，想辩解却哑口无言，外面的人还在议论。
“可我看那本《船商轶事》十分契合贺家，依我看说不准有什么隐情。”
“可再怎么说，弑父也是大逆不道……”
百姓已分成两派，一派认定弑父天理难容，另一派则认为贺父罪有应得，贺大人是大义灭亲。
谢韫知面色不变，扬声吩咐，“砚和，务必压下此事，尽量……不让淮川知晓。”
尽管他心里清楚，已经晚了。
林知白也听闻了这个消息，加快速度奔向府衙，刚好与谢韫知碰头，府前有不少人围着。
他挤进人群，阶下立着一道背影，墨色长袍，身量粗壮，如同一棵树的中段，上下一般齐。那人正静静地仰头望着府衙匾额。
仿佛察觉到什么，那人回过身来，朝谢韫知拱了拱手，“谢先生，久仰大名，又见面了。”
谢韫知看过他的画像，一眼认出这就是贺柏。可在他的记忆中，这是第一回见此人。他不动声色地回礼，“贺家主。”
接到门房通传后，贺淮川与裴煜舟一刻不停地朝府门赶。刚踏出门槛，便看到这一幕，两人同时顿住脚步。
裴煜舟下意识向前一步，护到贺淮川身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