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泛起红霞,日头朝西前行。街上的摊贩纷纷收起货摊,行人三三两两交谈着归家。
一辆奢华十足的马车亮相在街头,路人陆续远离了些。
“哇——”
这已经不知道是林知白发出的第几声“哇”了,车内极其宽敞,瞧着能容下十个人。他摸摸四壁的软绫,拽拽顶部悬着轻纱,再踩一踩脚下的白羊绒贡缎厚褥,像在云朵里一样。
“师父,你有没有这样的马车,宋叔的马车太舒服,太好看了!”
谢韫知正在闭目养神,眼皮动也没动,薄唇轻言,“没有。”
“好吧。”林知白掀开窗帘,一辆灰扑扑的马车迎面驶过,他心里更得意了,没我的马车好看!
他放下帘子的那一刻,对面马车里的男人恰好掀开帘子,打眼瞧见奢华马车上的“宋”字,眸光微闪。
贺柏和贺一膝盖对膝盖,挤在小马车里。贺柏喃喃道,“宋家……或许可以考虑攀谈一番。”
晚间。
难得裴煜舟、贺淮川没去忙,都来了前厅围坐一堂,只缺秦予风一人,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。
师父和师兄们的目光落过来,林知白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,把今日去见小石头的经过说了一遍。
他趴在桌上,随手拨动着茶壶盖子,一按,盖子翘起一点,松手,叮当落回,“他好像不喜欢小孩子,尤其不喜欢欺负人的小孩。”
谢韫知蹙眉,唤来砚和,“你去寻他一圈。”
裴煜舟神色由不解转为了然。“咚——”暮钟敲响,他盯着谢韫知面前那只小酒杯,舔了舔唇,“暮钟都响了,他肯定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谢韫知看了眼裴煜舟,他立刻跳转视线。
林知白抬眼望向谢韫知,“师父,你记得告诉师叔小疯子的事。”
谢韫知还没应声,贺淮川敲了两下桌子,吸引了众人的目光,他单对上林知白那双疑惑的小眼神,问,“小锦鲤,陛下为何让你来这儿?”
林知白眨眨眼,看了看裴煜舟,又转回来,“做新船。”
谢韫知摇头浅笑。
裴煜舟不参与话题,悄无声息地将茶水和酒水调了个包。
“你多久不去了?张提举要人都要到我这儿了。”贺淮川吹了吹热茶,“你要是当个官,百姓次日就得饿死。”
“我都做好了呀……”林知白稍微坐直,两手拍在桌面,梗着脖子,“我还把他们教会了,干嘛要去?”
“什么叫督造?”贺淮川摇了摇头,叹了一口气,瞥向谢韫知,“师父,您之前教我榫卯是死的,我总是记不住,现在终于记住了,这有些人的脑子跟那榫卯差不多。”
“大奸 ,大师兄!师父,你说过不让任何人欺负我。”林知白告上一状,咕哝道,“我明日转一圈就好了。”
作为大家长,谢韫知的注意力一向平均分给每个徒弟。
眼见裴煜舟端起那盏调包的茶,谢韫知一掌劈在他手背,顺势接住因裴煜舟吃痛松手而掉落的杯盏,“皮痒了?昨日没喝够,嗯?”
料理完二徒弟,他又转向小徒弟,顺带警告地扫过贺淮川,“大乖,抄十篇《诗经·小雅·常棣》,后日交来。”
“可。”贺淮川不假思索。
裴煜舟眼神飘忽,捂着发红的手背,龙脑转呀转,似乎在想师父如何得知他喝酒了?
“明日就要过生辰了,师父你开心吗?”林知白凑到谢韫知面前问。
“嗯,小乖准备了什么礼物?”
“不能告诉你。”
一切温馨又和谐。
散场后,裴煜舟逮着这个机会又去俘获秦予风的忠心。谢韫知也与秦予风谈了片刻。
翌日,三月十七。
正是谢韫知的生辰,也是秦予风武举的日子。天还未亮,谢韫知便带着秦予风前往考场,打算陪考一日。
剩下的几个小的,穿戴得整整齐齐,各奔东西,解决今日可能遇到的所有小问题,确保师父的生辰宴万无一失。
林知白留在院子里,一一吩咐小厮们,给谢韫知的小院来了个大改造。院门、房门、窗框……能贴的地方都贴上了红彤彤的福字窗花,能挂的地方都挂上了红绸。不知情的,怕是要以为师父要娶亲了。
他连轴转到正午,往床榻上一倒,晃着脚丫子。
场地、蛋糕、奶茶、水果、饭后甜点都准备好了,就差师父和秦予风回来了。
忙碌了一上午,眼皮子开始打架,心里还在想:不能睡,午后还要去一趟船厂,不能……睡。
片刻后,细弱的鼾声传入空气。
日头爬了几步,树影越拉越长。一觉醒来,已经到了未时。他猛地翻身坐起,顾不上牵扯到未愈的伤,急匆匆出门。
*
与此同时,考场外,酒楼二楼。
谢韫知临窗而坐,目光投向街头,耳边是楼里沸沸扬扬的喧闹声。
“你有没有看那本《船商轶闻》?”
“你也看了?”
第三个人围过来,“我怎么越看越像那位贺柏。”
谢韫知点头,“安排的不错,说书先生那边?”
砚和上前一步回禀,“几位说书先生都已将故事散了出去,各酒楼茶馆议论纷纷,不少百姓津津乐道。”
前些日子,谢韫知与贺淮川长谈之后,又得了裴怀瑾一句“抛夫弃亲”,便猜到了贺淮川的打算。于是他亲自动笔,将贺柏的恶行“稍作修饰”,写成了一本《船商轶闻》,传遍市井。
砚和又补了一句,“不少书生都在议论澄心居士是谁。”
他顿了顿,“但还有些对贺公子不利的流言蜚语,恐是贺柏从中作梗。”
谢韫知“嗯”了一声,“无妨,明日你再去装订一本书。”
这回是贺淮川自拜师起,如何了解民生,体察民情,如何帮助百姓以及为任一官的政绩——《贺大人传记》。
“是。”
“砚风还未传来消息?”谢韫知指节轻敲窗棂。
“未曾。”
“福建巡察御史的动向呢?”
“与前些年一样,并无异常。”
谢韫知阖上眼,往椅背靠了靠,指节蜷起来,搭在膝盖之上。
而林知白那边,听张提举跟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嗡,唠里唠叨个不停,头都大了两圈。
张提举虽然帮贺峰打过圆场,但此人并非恶人,只是个有妻儿老小、懂得明哲保身的普通官员。
这不就在提点林知白:船厂不能一直不去,否则惹人非议,若有人捅到陛下面前,是要掉脑袋的。
林知白双手合十,连连认错,“我知道了,我以后一定常来看看。”
他小爪一扬,请了船厂在册匠役、学徒、杂役、搬运、棚头、厨役,拢共四百二三十人吃饭。
“张提举,你带他们去丰乐楼便可,我会打招呼的,我今晚有要事便不去了,明日再来。”林知白仰头瞧了眼天色,匆匆告辞。
刚走出宋家酒楼,一个中等年纪的男人拦住了他的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