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即觉得没面子,他又趴回那条缝隙,语气笃定,“好玩!”
话音刚落,他就合上那片“窥天小窗”,拽着云雀的胳膊一跃而下,落地时还不忘甩个自认潇洒的动作——手腕往后一掸衣摆,身子倾斜,下颌微抬。
朕这身姿,简直冠绝天下。乱臣贼子该是被刺得瞎了眼吧?
回头一瞧,贺淮川根本没出屋子迎接。霎那间,他步步生焰,踹开房门,两扇门板“砰”地弹开,又缓缓合拢。
裴煜舟在对方挂着不善的笑意中,到嘴边的质问拐了弯,“我是来送贺柏消息的。”
迎上贺淮川几乎能剜人的目光,他不仅不气,还忍不住乐。这不就说明,他原谅朕了 ?不生气了。
他脸上满是不值钱的笑,从袖袋里拍出一个纸条,“贺柏在绍兴府山阴县多次出入当铺,洗了不少银子。你先别急着动,灰产的线不能从山阴县开刀。”
“你杀了贺峰,他肯定找你麻烦,我猜测他最近会回这儿,到时候师父那边……”他顿住了,片刻后才说,“我没找到他。”
裴煜舟站在阶下倚着公案,对比坐于高座的贺淮川,瞧着有些矮。他单手支着下巴,另一只手把宣纸一角搓成卷,又捋平,反复来回。
贺淮川却看不出半分焦急,望着裴煜舟微乱的发顶,手抬起来正要揉揉那颗毛茸茸的小脑瓜子,半途又落了回去,“不必忧心,只要明日师父生辰万无一失即可。”
裴煜舟抬起头,“你有办法了?”
他的双眼在此刻亮起来,贺淮川瞧了一眼,直起腰,淡淡一笑,“有了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裴煜舟低头,伸胳膊够到镇纸,压住他方才搓皱的宣纸一角。
贺淮川略偏过头,垂下眼帘,遮住了眼底的神色。
*
林知白同秦予风泡完药浴,提着食盒,去了小石头所在院落。
穿过廊上的角门,便到了西厢房,青墙碧瓦,墙角的青桐树抽了新芽,一整个清新淡雅。
但西厢房的门窗紧闭,屋内也传不出一点儿声响。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抬起左脚走向正门,鞋底碾过地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晨间格外清晰。
“叩叩——”林知白敲了三下门,放软放柔语调,用糯叽叽的声线交流,“小石头,我可以打开门吗?我来给你送好吃的来了。”
秦予风斜睨了他一眼,扑棱了两下胳膊上的鸡皮疙瘩。
麻雀在屋顶盘旋,叽叽喳喳叫了一声。
林知白把眼睛往窗纸上贴,却什么也看不清,“你不说话,我就进来啦!”
沉默……良久的沉默。
“我真的进来了?”林知白小幅度地推开一条门缝,四下打量——无人。再打开一点点缝隙,没……一盏茶杯跨越桌椅,直击他面门。
他猛地一侧身,杯盏擦着他的耳廓飞过,砸在身后的台阶上,碎瓷片四分五裂,滚烫的热水飞溅到他后摆。他后怕似的拍拍胸脯。
还、还好练过。
“哐”的一声,门被踹开,食盒同时落了地。
秦予风收回脚,大步迈进屋,在中央顿住一瞬,目光忽地锁住右侧,加快步伐。
“哎,小疯子你别气。”林知白连忙奔上前,“他还是个小孩呢。”
进了里间,只见秦予风已拎起小石头的后衣领提到半空。小石头四肢蜷缩,小拳头攥得死紧,眼里的惊恐散不开,却一声不吭。
“谁给你的胆子,把你救出来还不知足?”秦予风将拎近了些,语气异常冰冷,硬生生将林知白冻在原地动弹不得。
小石头唇角微微发抖,目光撑不住地往下移。
足足定了林知白好一会儿,冰才融化。他挪到秦予风身侧,轻拍他的肩头,“小风,我没事,你别生气。先把人放下来,好不好?”
秦予风没动。
林知白转手去接小石头,托住他的后背和膝弯,轻轻往自己怀里收,万分顺利。
随即轻拍小石头后背几下,并安抚了一句,“小石头乖,冲人扔东西不对,我们把你救出来就不会伤害你。我把你放在凳子上,你乖乖坐着哈。”
小石头脸上几乎没反应,但小拳头松了松。
放好他,林知白扭头凑近秦予风耳边,轻声私语,“你怎么啦?心情不好吗?那我们就先回去,改日再来。”
他揪了揪秦予风的衣袖,“走吧。”
秦予风冷着的脸渐渐缓和,拍开他揪着袖口的手,“不用。”说完,他坐到了小石头对面,翘起二郎腿,盯着小石头,漫不经心地够到个茶盏在手里抛着玩。
小石头立刻垂下脑袋。
屋里的气氛登时诡异起来,空气似乎堵在了某个地方,流动不得。
“咳,”林知白打破僵局,坐到他俩中间,又抬眼招呼,“小风,快去把食盒拿进来,干坐多没意思,咱们边吃边聊。”
片刻后,桌上摆满了四五岁孩子能吃的食物,每人面前一桶昨日同款牛乳茶。只是除了林知白偶尔喝一口,其余两人谁也没动。
林知白突然站起来,伸手想去搬小石头。后者下意识抬起胳膊挡在身前,整个身子缩成一团。
“别怕,我只是想把你挪开一些,”林知白的手悬在半空,“让你坐到我身后去。”
秦予风移开了视线,低头喝牛乳,眉头微皱,好像在说:难喝。
挪好之后,林知白正对小石头,反手摸到牛乳,插上竹管,递到小石头手里,“给。”
小石头不接,他直接放到小石头怀里,让他抱着。
想起小石头腿上的伤,他问,“你腿上的伤是怎么回事?是柳管事弄的吗?”
小石头警觉起来,小身子弯成满弓,死死抿唇。
“你在慈幼堂一定有小伙伴,你说出来,我们才能救他们出来。”
这话一出,小石头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桶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但很快,他又垂下了头。
接下来,无论林知白问什么,他都一言不发,像是个小哑巴。没办法,两人只好作罢。
临走时,林知白抱了抱他,嘱托道,“你要好好吃饭,以后才能救出他们。”
这一日就这样带着挫败过去了。秦予风先行离开了宋宅,林知白则与谢韫知一道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