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”林知白举起双臂欢呼,刨到台阶处准备上去。
秦予风却扭扭捏捏,浑身冒红泡泡,昨夜谢韫知给他上药时,他已经脚趾抓鞋,不敢吭声,更何况这回是尚不熟悉的人……
“小风,你先来。”裴怀瑾朝秦予风晃了晃药膏。
秦予风的声音都没林知白出水的声大:“宋叔,我自己来。”
“为什么不是我先?”林知白拿长面巾裹住自己,不满地嘟囔。
裴怀瑾投去一记意味深长的笑,没有理会林知白,只对秦予风道:“你自己怎么涂?涂脑门还是涂脚底?”
秦予风背对着裴怀瑾上岸,一秒不到裹好长棉巾,走到贵妃榻前趴好。
裴怀瑾手起药落,三下五除二便收拾妥当:“出去吧,桌上有碗热乎的牛乳茶羹,记得喝。”
秦予风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悉悉索索穿好衣裳,溜出浴房,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。
林知白则“哧溜”一下趴上贵妃榻,摆摆手催促他快来。
裴怀瑾笑了笑,坐到榻沿,认认真真地蘸了膏体,缓缓涂抹。
刚泡完澡,皮肤滑嫩,Q弹Q弹的,药膏推开时格外顺畅。涂完后,林知白一撑,没撑起来。
他转过头:“宋叔?”
裴怀瑾紧盯着他的伤处,忽然来了句:“我帮你将这药膏吸进肉里。”
林知白没反应过来。下一刻,哭声震天响。
外间,秦予风刚喝了口牛乳茶羹,被这惨烈的哭声呛得直咳。他淡淡扫了一眼浴房方向,摇了摇头,走到窗边赏雨。
屋檐下雨水“啪嗒啪嗒”捶打着台阶缝隙里那株嫩芽,一下接一下地把它冲倒,它一回接一回地站直。
秦予风无事可做,数着这颗嫩芽能坚持多少回:一二三四五……反反复复,足足三十回。
雨渐渐小了,小嫩芽挺了过来,当真是一株韧性十足的芽。
而浴房里,裴怀瑾伺候穿衣、伺候喝牛乳,到头来还是哄不住,只好派人去请谢韫知来把人接走。
谢韫知迈入花厅,熟悉的声音传来。他当即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“……”
*
三月十六,太阳升得高高的,斜射到屋脊。瓦片经过昨日雨水的冲刷,晶莹剔透,光线打上去,折射出七色光晕。
日上三竿,谢韫知低头,怀里是个毛茸茸的脑袋,没有叫醒他,只继续翻着书页。
这几日林知白总被不同的人拎去受罚,嘴撅得能挂油瓶,嗓子也因哭得太久哑了下去。谢韫知心里揪得紧,便主动让这小徒弟来自己屋里睡了。
过了半个时辰,林知白睫毛微颤,缓缓睁开眼,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墨香。他揉揉眼,撑起身,又一头栽进谢韫知怀里:“师父。”
“来,喝些水。”谢韫知端起床几旁的温水,凑到他嘴边。
润了润嗓,林知白眼神渐渐清亮,瘪瘪嘴:“师父……他们欺负我。我每天都害怕,他们还突然……”
话里的哽咽越来越重,泪珠从肿起的眼角滑落。
“今日还不知道会被谁抓去呜呜呜呜。”
“我还想去看小石头,师父我怕。”他说话断断续续。
谢韫知搁下书,把小徒弟拢进怀里:“我在。小乖要懂得反抗。我在,谁也欺负不了你。”
“不是,”林知白一抽一噎,“他们都是担心我才罚我,我不想让他们生气,可我真的好怕。”
谢韫知心尖被攥得越来越紧,伸出食指戳他脑袋:“傻不傻?嗯?告诉师父,师父帮你挡住他们,受怕了三日也不说。”
林知白不说话,瘪嘴趴在他怀里不吭声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两人沉默了许久。
半晌,谢韫知扯了另一床被子,裹在林知白身上:“今日把剩下的还了。”
锦被压在身上,林知白呆呆地仰起头,随即眼睛一亮。
师父要放海了!
谢韫知抱好他,隔着三指厚的被子轻拍他,像哄小婴孩入睡。
一点也不疼。
林知白蹭了蹭谢韫知的颈窝,带着真诚的语气开口:“我日后再也不会做这种事了,我保证。”
身上压着三层锦被,却一点也不热,床榻三米外的冰鉴正散着凉意,保证他妥帖又舒服。
“保证?据我所知,小乖保证过的事,似乎从不作数。”谢韫知笑着打趣。
林知白将头埋得更深:“哎呀,那是之前。之后我肯定不会了。”
他小声嘀咕:“这种不知道何时被罚的感觉太难受了,我再也不要体验了。”
“好,师父信你。”谢韫知轻拍着,又不放心地叮嘱,“日后害怕了要及时告诉师父,师父帮你想办法。”
“嗯。”
林知白打了个哈欠,发尾扫过谢韫知的脸。
一炷香的功夫后,林知白穿着藕粉色直裰,眼睛布灵布灵的,显得格外有灵气。
吃了糖就忘记苦,他早把昨日裴怀瑾罚他的事抛到了脑后,咧着嘴乐呵呵地问:“师父真的陪我去宋叔家吗?”
谢韫知想起趁他熟睡时看过的砚风来信,点点头:“你先去,师父随后就到。”
“好。”
*
“主子,属下找到了贺柏曾经的藏身之地,可惜晚了一步,贺柏已不见踪影。”树一深深弓着腰,“属下无能,请主子降罪。”
贺淮川坐在上首,批着公文,几乎没有反应,像是没听见。
树一保持这个姿势不动。
门外,小厮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去。
屋顶瓦片咯吱响了一声,树一刚说一个“主”字,贺淮川抬手打断了他。
“起来吧,”贺淮川搁下笔,将刚写好的那张纸对折,“将这封书函寄给傅叔,务必三日内送到。”
“是。”树一却没动,等着下文。
“去吧。”贺淮川手背朝外摆了两下。
树一迟疑道:“您不生气……不罚属下?”
“罚了。”
树一脑子发懵,怔在原地。
贺淮川往太师椅上一靠,手肘拄着扶手,两只手抵着太阳穴,斜看他:“想讨罚也可,瞧见那棵树没有?”
他瞥向窗外那棵海棠树,花开得正盛,娇红欲滴:“找树二把你吊上去,抽一顿便是。”
树一当即回神,作揖,撤退,全程行云流水。
贺淮川盯着公案上出现的一块白斑,嘴角微扬,眼皮向上一掀,对上一只上房揭瓦、趴在瓦缝间窥探的杏眼:“小陛下,屋顶好玩吗?”
裴煜舟吓得一激灵,一屁股坐实在瓦片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