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右无事,林知白便竖起了耳朵听八卦,身子不由自主地往那边倾斜了几分。
秦予风一把将人拉回来:“太明显了。”
“雨大大了,我都听不到了,你耳力好,你听到没?”林知白站直,侧身微仰头问。
林知白比秦予风矮半个头,在慈幼堂哭之后,眼眶还泛着红。
秦予风本要拒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闭起眼,耳朵微动,凝神收声,片刻后言简意赅地转述:“一个人渣,对自己儿子不好,还收买官员。”
“另一个人说,他听到的版本是,这个儿子不知礼义廉耻,从小与生父作对……”
茶肆外,一辆马车缓缓驶来。
林知白一边听着秦予风转述,一边伸手去接窗外的雨,冰拔凉。
“宋公子,主子派属下来接你。”怀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林知白转过身,阿秋阿秋打了两个喷嚏:“怀一,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”
怀一将带来的两件披风递过去:“您和秦公子快穿上。”
秦予风利索地穿好,顺带帮林知白系了系。林知白不顾旁人异样的眼神,耍赖似的挂在怀一身上不下来。
走路太太太疼了!
“爷爷,我帮你拿。”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,穿着粗布麻衣,接过老者手里那把泛旧的折扇和醒木,“绢帕没拿,我去后院取。”
话音未落,他便抄近路,冒雨匆匆跑开。林知白只来得及瞥见一道背影,转过头,准备上马车。
“等等,单鸣!”老者急喊,声音骤然拔高,穿透雨幕,落进林知白耳朵里。
单鸣?
他愣了一瞬,脑子里闪过在京城救过的冯娘子和那个眉眼大大的小男孩,随即反应过来,应是重名了。
*
宋府。
秦予风和林知白鞋袜湿透,膝盖以下全在滴水。裴怀瑾早早备好了汤池,催他们去沐浴,泡泡热水祛祛寒气。
两人双双摇头。
“怎么,想受寒发热?”裴怀瑾似笑非笑,左手一抬,小厮们便一拥而上,抓着两人往浴房走。
林知白缩身子使劲儿躲:“我不要和他一起洗。”
“我也是!”秦予风紧随其后。
裴怀瑾抚着舟舟的毛,伸出两根手指朝两人各点了点:“怀一,等会儿把他们给我踹下汤池。”
“是。”怀一领命……应了?
林知白瞬间配合起来,秦予风脚步更快了,甚至称得上迫不及待。
汤池是圆形的,约有三米宽,素白池壁,池水是乳白色,水面上浮着几片花瓣,热腾腾的水汽弥漫在四周,挟着淡淡的草药香。
这是裴怀瑾特意安排的药浴,放有驱寒、消肿的药材,有助于缓解身体不适。
两人一前一后解开衣衫,身上泛起一层薄粉。秦予风下池时回望一眼,正好与林知白四目相对,又猛地弹开,脖子和耳朵红得透亮。
腰刚没入水中,热意撞进淤血僵死的经络,酸、痒、麻、胀齐齐涌上来。林知白身子本就敏感,眼眶一下子湿了,脚下发软,往一侧歪去。
秦予风嫌弃地瞅了他一眼,抬手扶住他,把人带到池边让他抓紧池壁:“笨手笨脚的,小心点。”
说完,他松开手,在池中央仰躺下来,张开双臂,闭上眼,静静享受起药浴。
偌大的浴房里,只剩林知白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在回荡。
书房。
裴怀瑾边抱着舟舟用猫棒逗弄它,边怀一禀报的事情。
“你说他们在收集小孩的血?”
他倏地坐直了身体,往前倾,好似想到了什么,手上一紧,舟舟“嗖”地蹿出他怀里,小短腿一路奔回自己的窝。
裴怀瑾没管它,手搭在圈椅扶手上,示意怀一继续。
怀一在他灼灼的目光中点头:“密室里有很多笼子,每个笼子里锁着五六个孩子。”
“那些孩子的手臂、腿上、心口处,全是密密麻麻的刀口,和小石头一样。”
裴怀瑾忽然记起,昭泰帝薨逝那日前后,他借着昭泰帝惯常与他虚与委蛇、让众人皆以为他们关系匪浅的便利,进了寝殿,曾发现一封烧焦的密信,上面只余两个字:
孩……血。
怀一顿了顿:“笼子外写有那些孩子的生辰八字。”
“轰隆——”雷声陡然炸开。
裴怀瑾手指攥得发白,半晌没出声。
若昭泰帝当真做过这等事,便是授人以柄,就算人死了,也会令皇室蒙羞。内忧外患一刻也不消停,此事若传出去,又会有多少人趁机群起而攻之?
小侄儿屁股底下那把椅子,怕是摇摇欲坠。
“继续查。”他声音沉下去,“裴景然的事暂且放一放,全力查清此事,找到幕后之人,即刻斩杀。”
裴怀瑾合上眼皮,往桌上重重一拍,茶盏跟着一震。
死了还给后人留一堆烂摊子。能在保护伞死后继续运作,说明背后的人绝不简单,唉。
“怀一,将这消息透一些给小侄儿,让他早做准备。”
“是。”
裴怀瑾闭目养神了一会儿,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,起身推开房门。雨声嘈嘈切切,像弹错调子的琴,呕哑嘲哳难为听。
他步入汤池。池外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,踩上去无声无息。池内俩兄弟俩倒是享受。
秦予风如一叶舟躺在中央,右手托着林知白的腰,带着他一并漂着。
两人都闭着眼,脚丫子偶尔一蹬,水花掠过长空,砸在彼此身上,溅得周身炸出无数小花。
“玩得挺开心?”裴怀瑾斜躺在贵妃榻上,手一抛,接住一瓶药膏,“玩够了就上来,下着雨,没人有闲心去厨房提水。”
“宋叔?”林知白睁开眼,从秦予风胳膊上滑下来,水位没过他的锁骨。
他狗刨式地到离裴怀瑾最近的池子边:“这里面好舒服呀,我能不能多泡会儿?”
说着,双手并拢按在池沿,下巴搁到手背上,歪着头,眨巴圆溜溜的眸子,脸蛋因热气蒸得红扑扑的,软乎乎地窝在水里。
缩得只剩一颗脑袋露在水面上的秦予风也跟着点头,他头颅旁都是碎花瓣,瞧着竟有几分诡异。
“行了,明日再来便是,上来,排排趴好,上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