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白瞅瞅府门口的两人,又望望谢韫知,膝盖里像住了几只毛毛虫,啃咬着膝盖骨,以至于他站不稳,只能抓着裴怀瑾胳膊借力,话也说不利索了,“爹爹,怎、怎么办?
身后是指指点点、看好戏的百姓,前方是被施了定身术的两位师兄。他真想眼睛一闭一睁,发现这不过是一场梦。
秦予风偷摸着没入人群。
谢韫知仍在同贺柏攀谈,“贺兄今日前来,所为何事?”
“听闻谢兄今日生辰,”贺柏哈哈一笑,提了提手中的木盒,“特意来为您庆生。”
余光扫到贺淮川,他左手指了指,右手捂住心口,“顺便也来看看我许久未见的犬子。他在外求学多年,期间不曾归家,一面都没见着。我这心里头,苦啊。”
百姓们窃窃私语:
“贺大人真的是贺柏的儿子吗?”
“瞧着也没书上那么坏……是他吗?不会不是假的?”
“也不一定,贺大人自从见到他,就没动过。”
谢韫知含笑点头,下一句话却直接拆他台,“谢某明白。只是谢某与贺兄头回攀谈,不曾想贺兄会来,也不知贺兄的喜好,家中备的酒菜怕是不够招待,不若移步酒楼如何?”
对方还未来得及说话,他已侧身朝贺淮川望去,“淮川,来。”
百姓们“啊”一声,交头接耳嘀咕起来。
看到谢韫知毫不惊讶,甚至说是意料之中的表情,裴煜舟抿了抿唇,冷笑一声,向左跨了一大步,将完整的贺淮川暴露在众人视线中。
贺淮川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左手掌心握拳横在腰前,指尖几乎要嵌进肉里。他一步步走得很慢,最后停在贺柏两步之外,侧身挡住百姓的视野,压低声音,“你来送死?”
贺柏脸色挂不住,僵了片刻,随即阴险一笑,伸手要去拍他肩膀,“你这孩子,说的哪里话?给谢兄庆生怎会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林知白三步并两步挤到中间,拦住他的手,谎话张口就来,“你再瞪我哥,我让爹爹剜了你的眼珠子。”
谢韫知的声音也同时响起,“贺兄,时辰不早了,还是先去用饭吧。”
百姓的火力一下子全都转到了“宋家父子”身上。林知白水灵灵的双眼倏地瞪大,压住翘起的嘴角,继续骂贺柏。
贺柏未能得逞,眼底闪过阴冷,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,在人群里收了钱的托儿立马将舆论往回拉。
谢韫知又放出一道天雷,劈中贺柏,“谢某在路上听闻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“听闻不少流言,其中一件便是淮川刺杀过您的传言,正好百姓都在,您不妨当面解释一二。”说着,他转过身,望向围观的百姓。
“对,说一说!”秦予风佯装百姓附和,身侧围了一圈刚找的托儿,声量压过了贺柏买通的那些人——冷嘲热讽贺大人对生父薄情寡。
贺柏面色一沉,却很快稳住了。只是他原本成竹在胸的算计,被谢韫知这简单粗暴的“掀桌子”打法砸得稀巴烂,只能捏着鼻子否认,可那副眼神躲闪的小动作,活像有人逼他一样。
林知白踩着兔子纹样的鞋到贺柏侧面,歪头啃着手指,无辜地眨了眨眼,扭头喊道,“爹爹~这是不是你教我的,嘴上服气,心里不服,还做小动作。”
他又勾回头,语气带着鄙夷,“你都说了不是贺哥做的,还一副被欺负了样子,你对贺哥好,不会是装的吧?就你还想和我们宋家合作?”
贺柏刚转向他,裴怀瑾便抬步挡在林知白面前,眉梢微挑。贺柏只好咽下这口气。
秦予风立刻打配合煽动百姓附和,只有一书生低头嘟囔了句,“这跟书里的剧情怎么这般像?只是时间不同。”
贺柏深吸一口气,正要解释林知白说的话。林知白嘴一瘪,眼泪就出来了,反扑在裴怀瑾怀里,“爹爹,他瞪我,长得那么丑,还瞪我,吓到我了呜呜呜。”
人群中不知道谁噗嗤笑了一下。
贺淮川突然盯着贺柏,笑意越来越深,伸出请的手势,“您入座,天色黑了,耽搁您返程怕是不好,如若您不介意,留宿一晚也可。”
暗沉的天色,恰好掩盖住了他眼中冰冷的寒意。
贺柏离得最近,看得一清二楚,自然是必须要委婉拒绝,他可不想睡着睡着脖子离家出走。
他收敛心神,又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工整的纸,放在贺淮川手中,“为父打听了你上任后的政绩,请宁波府十几位乡绅联名的请愿书,请朝廷表彰你为孝廉。你我父子之间,有什么误会解不开?为父在家等你,大门随时为你敞开。”
他转过身,对围观百姓拱了拱手,长叹一声,“诸位乡亲,家丑本不该外扬。老夫今日来,只想让犬子知,不管他认不认我这个父亲,为父始终认他这个儿子。”
贺淮川笑意更深,手搭在他的肩膀,往前一靠,贺柏却不自觉后仰,于是在百姓眼中便是贺淮川十分亲昵贺柏,后者则是满身嫌弃。
只听贺淮川近乎祈求的语气, “爹,您如此疼爱我,应当会满足我吧?我、想、您。”
他最后三字说的很轻,贺柏总觉得那话未说完,下意识脑补了最后一字“死”,他退后再退后,说了几句客套话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。
贺淮川拔高音量,冲着那背影说,“改日,我定登门拜访。您在家好好待着,未免我去了,没有人在。”
说完,转了个身,初现的月光照亮他孤寂的身影,百姓们七嘴八舌地渐渐散了。
喧嚣过后,是更长久的沉默,没人打破这个局面。
林知白深吸一口气,小声嘀咕,“师父,你说过的话要算数,不能赶走大师兄哦。”
他又赶到贺淮川身边,“大师兄,你不要担心,师父……”
“我早就告诉师父了,走吧,回去过生辰。”贺淮川打断了他,随后侧身望向谢韫知,牵着勉强的笑,“师父。”
谢韫知回了个安抚的眼神。
裴怀瑾先迈开腿,“我可是饿了。”
林知白一手拉一个,紧紧握住他们的手,抬脚就走,一抬头,原本戳在阶上的裴煜舟消失了。他顿住,“二师兄呢?”
裴怀瑾走在最前方,悠悠道,“早就进去了。”
林知白再一转头,秦予风也不在!
正厅,桌上的菜凉了。裴煜舟坐在正坐下首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秦予风在他下首坐着,眼含担忧,看到他们进来,都站了起来。
“二师兄,你怎么提前回来了?”林知白撒开手,直奔裴煜舟而去,笑嘻嘻地摇头晃脑,“大师兄告诉师父真相了,师父也不会赶走大师兄哦。”
“哦。”裴煜舟淡淡应声。
反应不对,有问题。林知白一时摸不着头脑,又重复了一遍,这回直接没得到回应。
谢韫知、裴怀瑾落座了,裴煜舟坐了下来。
贺淮川走到秦予风的位置,拍了拍他示意把座位让给自己。刚落座,裴煜舟忽然站起来,挤掉林知白的位置,坐在他和裴怀瑾中间,看都没看贺淮川一眼。
“……”
林知白心里默默下小雨。
我的两位师兄又怎么了?午后还好好的,都怪贺柏这个搅屎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