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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他们赶到时，裴煜舟正背对着他们，跪在树根前扒拉树后的酒坛，坛子咕噜噜滚了出来，停在谢韫知脚前。
背对着来路，裴煜舟没瞧见身后的人，嘴里还在嚷着，“我喝的就是我喝的，谁稀罕你帮忙？”
贺淮川站在一侧，咳了一下。
林知白往左挪了挪，手往身后探，不禁暗暗想：师父泼天的关爱，轮到二师兄了。
等不到回应，裴煜舟一回头，视线撞入一双温润的眼睛，那双眼底压着火气，他卡壳了。
“二乖，过来。”谢韫知绕过酒坛，与它并行而立。
月光清冷如水，拥着谢韫知全身，逆着光看去，那轮廓比平日凌厉了几分。
三道目光同时射向裴煜舟，他瞬间清醒了十二分，可对上林知白好奇的、贺淮川看不出来的目光，脸涨的更红，碍于面子，他垂下头没动。
他不来，谢韫知就过去，脚步声踩在泥土里，沉闷而笃定。裴煜舟抬起头，眼角含泪，恐惧犹如洪水猛兽追赶上他，“师父。”
谢韫知一只手拎起裴煜舟，可这人此时竟还抱着酒坛子不松手。贺淮川上前两步夺过酒坛，纠结片刻，面露难色，“师父，二师弟他……”
谢韫知钳住裴煜舟手腕，往房里拎，“为师有分寸。”
林知白望着他们，直到门关上，才转头问，“大师兄，二师兄怎么了？你们又吵架了？”
“没。”贺淮川立在原地，视线落在那扇门上。
屋内。
裴煜舟眼泪汪汪，好似受了天大委屈，一抽一噎地掉眼泪，任谁见了都会于心不忍。
“怎么了？二乖，”谢韫知不顾对方满身泥泞，将他揽进怀里，轻声询问，“受什么委屈了？师父这几日都没能和二乖好好说说话。告诉师父，好不好？”
压抑到极致，无法控制住的哽咽从嗓子里冒出头。裴煜舟渐渐放声哭泣，从小到大，还惦记着院里的师兄弟们，于是把头埋在谢韫知脖颈间，闷闷地哭，开始了酒后吐真言。
“对不起师父，您生辰我还不安分……都怪贺淮川，要不是他，根本没人发现我。”
谢韫知拍着他后背的手，忽然十分想往别处落，忍了又忍，问，“你和大乖闹矛盾了？”
“唔，”裴煜舟顿了片刻，更委屈了，无形的小尾巴耷拉在地面一动不动，“贺淮川为什么不告诉我您已经知道真相了，我却还一直担心他，狼心狗肺。”
欺君之罪，斩了他！
谢韫知手一停，“师父被你们三个瞒的团团转，可不可怜？”
察觉到丝丝危险，裴煜舟的哭声戛然而止。他撑开环住自己的手，咚咚咚晃晃悠悠地朝后退了三步，嘟囔着，“我们、我们害怕。”
谢韫知不紧不慢地抬起手，褪去他身上的外袍、束带。
“师父，还有他们两个，您不能厚此薄彼。”裴煜舟心跳如擂鼓，却不敢动弹，眼睁睁看着“盔甲”层层卸下，微弱的嚎声作响。
“嗯，现在不罚你。”谢韫知给他留了汗衫和小衣，“你大师兄没告诉我，我只知晓是贺柏，并猜到了他要做什么，提前做了些准备。”
裴煜舟瞅了眼他的怀抱，又迅速挪开视线，“总之，他骗我说瞒过您了。”
窗户半敞，凉风嗖嗖地钻进来，在裴煜舟胳膊上吹起了密密麻麻的小鼓包。
谢韫知将人丢到床榻，盖好被子，坐在床边揽住他，“师父猜你大师兄是另有打算，杀了贺柏一走了之，所以瞒着你。”
裴煜舟没说话。
如果是他，他也会这么做，弑父的罪名一旦传开，迎面而来的便是世间厌恶的目光，到头来还会牵连到师父的名声。唯有断绝师徒关系，远走高飞，方能斩断后患。
“你跟你大师兄一个性子，遇事自己扛，喜欢做逃兵。”谢韫知敏锐捕捉到他的情绪波动，手忽然放在他身后，“战场上，逃兵如何处置？”
“当斩——啊！”
一滴泪砸到枕头上。
谢韫知收回手，拉过被子替他重新盖好，“知道便好。”
“师父！”裴煜舟绷成一条直线，小幅度给自己揉着左边。
谢韫知给他一个爆栗，又搓了搓他通红发烫的小脸蛋，“喝了两坛酒，这账何时算？如何算？你好好思量思量，师父听你的。”
晴天里霹里个大雳，裴煜舟瞬间忆起了漳州那段不甚美妙的回忆，不能说惨，只能说是惨不忍睹。同样是自己写认罚书，师父不满意，直接按他写的翻了三番……
他弱弱地举起龙爪，“是一坛半不到，比漳州那回少三坛半。”
他一开口，满嘴酒气直往外跑。
“七日内，我要看到你写的认罚书。”谢韫知充耳不闻，站起身，“师父去跟你大师兄谈谈，然后你们好好说清楚，嗯？”
“好。”裴煜舟这时候哪敢说不，乖乖答应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。
谢韫知唤了贺淮川到偏房，留林知白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。林知白想了又想，端起醒酒汤，朝裴煜舟那屋冲去。
偏房内烛火暗些。谢韫知又添了几盏，才亮堂起来。贺淮川坐在末尾位置，静静地看着他忙碌。
“大乖，咱们谈谈。”谢韫知在他旁边落座。
贺淮川此时有种事情败露，索性破罐子破摔的平静，淡淡一笑，“好。”
“现在可放心了？”谢韫知没直接问，反而问他的心情。
贺淮川往后一靠，整个人陷进椅背，“放心？我不知道，我现在，只是很平静。”
“师父已为你脱身做了准备。”谢韫知从袖中取出一份路引，放在他手心，“新身份，用这个身份去做，莫要为了不值当的人毁了自己。”
“稀稀落落”心里的锁碎成了渣渣。贺淮川眼眶一热，闭眼压了回去，他低笑一声，“师父，拜师那日，您一身碧落色直裰，我当时觉得，您一定是心怀苍生的儒雅君子。”
顿了顿，他说，“可是之后我发现，您与其他大儒不同，您身上没有那种呆板的教条气，反而您很平和，淡淡的平和。”
“就像所有的事都不会在您心里留下痕迹，即便是我要弑父，您也是这般，您为什么支持我做这等事？”声音越来越轻。
两人的影子被烛火映在窗纸上，交叠在一处，光影斑驳。
谢韫知没立刻回应，等对方抬起头，才说，“因为师父相信你，信你有不可不做的理由。”
空气静默片刻。
“谢谢师父。”贺淮川低下头，嘴角挂着发苦的弧度，开始坦白，“我当时就是看您老人家德高望重，才来拜师的……”
他讲起了阿姐，脸上浮起少有的幸福笑意。直到阿姐被送进那人的府邸，直到他亲眼目睹阿姐死去的全过程，眼底的恨意如何也掩盖不住。
贺淮川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，望向谢韫知，“师父，我是不是很固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