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现在?”谢韫知因裴煜舟主动亲近而生出的那点疑惑,瞬间散了。他没问为什么,只紧紧回抱住他,“师父也舍不得你。等你大师兄的事了结,师父便回京城,好不好?”
“嗯。”裴煜舟应声但不动。足足抱了好一会儿,他才松开,抬起满是舍不得的眼,抿了抿唇,还未说话,谢韫知牵住他的手,“师父送你到码头。”
裴煜舟心头暖暖的,却摇了摇头,“您又不是官身,被抓到小心挨板子。”他招手叫来一个小厮,“去把秦师弟叫来。”
夜色渐浓,冷风呼啸。
府门外,云雀牵着三匹快马候着。
“骑马?”谢韫知一顿,没料到事态这般紧急。他面露担忧,在外面又省不了顾及裴煜舟的爱面子,不能给他临时抱佛脚地揉揉伤,于是唤门房来,“去准备两个厚软垫。”
门房躬身去了。
“就这点儿小伤,根本不在话下。”裴煜舟反过来安慰谢韫知,打起了小算盘,“去京城也好,没有债务要还了。”
谢韫知捏住他的左脸,“先欠着,等为师回京城再清算。”
裴煜舟刚要表达不满,林知白和秦予风不合时宜地出现,秦予风走到裴煜舟身后,什么都没说。
林知白抓着裴煜舟的袖子,脸上是大写的懵,“怎么这么突然?这么晚了,二师兄要小心,可惜大师兄还未回来。”他絮絮叨叨的,得了谢韫知百分百真传。
门房送上两个软垫,谢韫知接过,亲自为他垫到马背,“过来试试。”
裴煜舟利落地翻身上马,生理泪水一激,他连忙逼回去,“多谢师父。”
秦予风紧随其后上了马,一勒缰绳,马儿仰头嘶鸣了两声,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格外响亮。
林知白挤到两匹马中间,“你们要小心,我会想你们的。”
月牙如钩,清辉如水,先前无精打采的星辰也仿佛来了精神,齐齐瞪大眼望着底下这场离别,还特意分了几分冷白的光,罩在几人头顶。
裴煜舟与秦予风端坐马背,林知白站得离马近,高高抬起头看清他们的脸,险些一个后仰倒去,“我舍不得你们。”
谁也没有心思笑话他。谢韫知在他身后托住他,朝马背上两人各自望了片刻,嘱托道,“万事小心。回京后也要谨慎,拿不准的便去找晏安。”
“好。”马背上的两人异口同声。
裴煜舟回头瞧了眼漆黑的街道,依旧是空无一人。他转回头催促,“师父,您和小傻子回去吧,咱们京城见!”
“嗯。”谢韫知拉着林知白退到一旁,给他们让出空地。
“驾——”
万般不舍,裴煜舟也不敢再耽搁,率先冲了出去。淤肿之处哪经得起这般颠簸,眼泪如泄洪般流出来。他微微抬起身体,将大半重量压在双腿,执马鞭的手抬起来朝后挥手告别。
秦予风在他身后,不间断的水珠砸到脸上,他微微抬头,没下雨呀。
林知白望着那三道背影,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从舌苔扩散。他跟着裴煜舟挥了挥手,谢韫知只静静目送渐渐缩小的人影,良久,才呼出几乎听不到的叹息。
回京之事太过突然,他们毫无准备,方才还嬉笑打闹,转眼清清冷冷。林知白瘪瘪嘴,“师父,我不想经历离开呜呜。”
“乖,”谢韫知揉了揉他的脑袋,“与其在这儿难过,不如想想下次见面怎么闹你二师兄,嗯?”
“我才不会闹二师兄。”林知白吸了吸鼻子,不知想到什么好玩的,闷闷地笑了一声。谢韫知抬起头,目光落在斜前方的弯月,锋利如弯刀。
半刻钟后,两人刚迈进死寂的小院,贺淮川便回来了。
林知白泛红的眼角还没消,贺淮川下意识以为他又犯了错被师父收拾了一顿,抹了毒的嘴发力了,“师父,您不如动用一下机关术,做个罚人的器具。省事,不费手,反正两个师弟隔三差五就要用。”
“淮川,”谢韫知淡淡瞥去,警告意味明显,“前些日子罚抄的《诗经》可写完了?”
林知白没空计较,只瘪着小鸭子嘴问,“你怎么回来这么晚?二师兄和小疯子都连夜回京城了,你都没赶上送他们。”
“回京?”
贺淮川重复了一遍,似是没听清,“深更半夜回京?乘船,还是骑马?哪个码头?”
他一连串问题接连抛出,视线紧锁在谢韫知唇边,仿佛只要他说出地点,立刻就备马追上去。
“镇海口,已经过了半刻钟了,你……”谢韫知边说边伸手要拍他肩膀,话没说完,手悬在半空未及落下,贺淮川已扭头奔向府外,“树一,备马!”
“我也去。”林知白撒开腿追,却被谢韫知一把捞回来,“你已送过行了,别去了。大乖也不一定能赶上,何况你几乎没骑过马的?”
他瞥向空旷的大门,“你们师兄弟三人,倒是愈发亲厚了。”
林知白脸色苦得像苦瓜,又是样样不行。他说,“我日后要练骑马。”
*
星辰下的另一头。
裴煜舟以这般状态骑马,简直如钉子板上打滚,疼得脸都扭曲了,幸好他在最前面,没人能看到他的窘状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只觉身后已麻木到没有知觉时,终于到了码头。
船夫已在船上静候。裴煜舟打量了下马背与地面的高度,屏住呼吸闭眼跳下马,酸胀感如数十万行军蚁在啃咬,他面上偏偏一脸淡然,只是呼吸粗重几分。
那艘身长窄狭、船首尖削、船尾高耸的三不像,离他不过十步之遥,可他的脚底像被钉住一般,迟迟抬不起来。他转身望去,空街小巷杳无人烟、乌漆嘛黑将月光都挡了个严实。
裴煜舟在心中默默数了十个数,街道毫无变化,他猛地偏过脸,朝三不像提步。
果然是乱臣贼子,惯会骗人。
“啪喇——”龙骨破水的声音响起,三不像缓缓驶离码头。五米、十米……裴煜舟一直面朝码头,目光涣散地望着那个方向。
破水声响彻在他耳边,盖过了正朝码头奔驰而来的马蹄声。贺淮川俯身勒马,随着马匹的颠簸一路疾驰,停在了码头。
海面上,船只只剩巴掌大小,可他好像看到了船上不过指节高的人影,抬手一直挥着。
裴煜舟视线骤然聚焦,看见跟翅尖一样挥动的手,眼眸一亮,瞬间挺直腰杆,双臂交叉抱在胸前,扬起下巴。
算乱臣贼子识相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