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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那只翅尖一样的摆臂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，裴煜舟仍然没有动。他回想起贺淮川说的话“你亲近我，是因为我们是一类人……”，其实还有一个理由。
贺淮川是除了林知白之外，第二个不怕“陛下”这个身份的人。是可以与他拌嘴、打闹的玩伴，偶尔又像一个能兜底的兄长。是他唯二……他顿了顿，瞥了一眼身后那个带着秦予风标志性单腿站姿的影子，默默改了口，唯三的玩伴。
可他是唯一一个能接住自己的人。
海风裹着腥咸味扑面而来，裴煜舟打了个哆嗦。下一秒，肩上便多了一件外袍。他转身望去，秦予风正搓着双臂，外袍已然没了踪迹，于是他大发慈悲道，“走，进去。”
舱内，两人隔着小几相对而坐。几上一盏烛火，橙黄色的光圈晕染在木质桌面中央。
“江枕书的原话是什么？”裴煜舟问。
云雀奉上信件，“回主子，江大人说京城的慈幼堂有孩子横死，与这边的情形别无二致。朝堂上，李御史频频觐见，空口污蔑江大人谋害您，撺掇大臣要见您。江大人最多还能撑九日。”
裴煜舟面无表情地看完，将纸搁在一旁，“裴景然的手笔？瞧着不像。这时候他不忙着招兵买马，反倒给自己挖坑跳？”
小谢曾说过，刺杀林知白的有两拨人，另一拨人打着裴景然的旗号。能甘愿让裴景然被利用的人……
“回京后，你查查哪家宗亲与裴景然来往密切。”裴煜舟微微挪动了下身子，像是自言自语，“京城的慈幼堂都出了这种事，地方的慈幼堂……更是难以设想。”
江湖之事做到了京城，哪位朝臣是保护伞？除去裴怀瑾，宗亲那边怕也要仔细查一查。
秦予风忽的拿出两个软垫，走到裴煜舟身侧，“师兄，您向前靠一靠。”
他神色正常，仿佛就是体贴兄长，裴煜舟刚往前倾，却被拔起来一些，腰间与屁股底下分别被塞进一个软垫，随后秦予风又若无其事地坐回了原位。
裴煜舟斜了他一眼，“回京之后，滚去军营。”
秦予风耸肩，点头。
舱内安静下来，烛火轻轻跳了一下，窗外的海浪声低低地涌进来。裴煜舟靠在软垫里，紧绷的肩背慢慢松开了几分。
再过几日便是四月了，离十月只剩六个月。裴煜舟低头，目光渐渐沉定下来。他或许也该去军营历练一番，万一日后会……
回头得写封信给贺淮川，多多抓贪官，国库缺钱！
*
宁波府，府衙。
林知白单手托腮，另一只手用小勺挖了勺粥，又一斜，白色的粥落回碗中。他望着桌上的小笼包，目光却早已放空。
两日了，单鸣已经醒了，只是不记得当日发生的事。他穿着一身素色衣物，是贺淮川特意嘱托的，此刻正独自坐在桌前啃小笼包。对面则是谢韫知在给四岁的小石头喂饭。
谢韫知喂完小石头，端起林知白粥，接过他的勺子，盛了一勺递到他嘴边，“小乖也想要师父喂了？”
话音一落，单鸣和小石头齐齐望了过来。
林知白回神，往后一躲，抢过粥碗，耳根涨得通红，“我才不需要，我自己吃。”说完，呼噜呼噜一口气喝完了肉粥，又举着空碗冲单鸣和小石头亮了亮，像是在说：不能浪费。
自从府里来了比他小的孩子，林知白莫名端起了哥哥的架子，稳重了不少。监督他们读书、写字、讲游记，还教他们扎马步、机关术。
单鸣读书更好些，小石头则像他，在理科和机关术上格外有天赋。要是二师兄在就好了，他就能证明，自己也能教人学习了。
想二师兄……
林知白本想哭丧着脸扑向谢韫知，可四只眼睛还落在他身上，他生生放弃了。暗暗想：原来两位师兄不跟师父撒娇，是因为有比他们小的人在，不好意思。
他只好双手托腮，看着远方的海棠树，“我想二师兄和小疯子了，尤其是二师兄，我好担心他。”
“放心，你二师兄不会有事，至多难受几日。”谢韫知递过帕子示意他擦嘴，“带小鸣和小石头去读书吧。午后守瑜会来接你骑马。”
原本骑马的事，谢韫知本打算另找人教，可裴怀瑾一听这消息便直接揽了下来，也不知他在打什么鬼主意。
“好吧。”林知白一手牵一个，领着两个孩子往书房走去。
读完早课，单鸣侧头看了看一旁默读的林知白，又低下头去，反反复复好几回。半晌，他捏着那本孩童读物，小声开口，“小白哥哥，我想见爷爷奶奶，他们身子不好，我想照顾他们。”
林知白放下书，身子往他那侧倾，双手托住单鸣干瘦的脸，让他与自己对视，展颜一笑，“没问题，我先去看看他们。等你身体好些再带你去，好不好？”
单鸣脸颊发烫，视线乱飘着，用力点了点头。
小石头从林知白亲手给他做的那张、由谢韫知和小石头、单鸣一起参与制作的小木椅上爬下来，牵住单鸣的手，“哥哥，我陪你。”
午后。
裴怀瑾准时来到知府门口。他一身黑色劲装，纯棕色的坐骑高大矫健，让假面娘画了一张二十岁的脸，身后还背着箭，像是江湖里的侠客。
林知白跟他同款劲装，头发高高束起，额角带些碎发，为他添了几分凌厉。可他一开口，瞬间变回从前，“宋叔~我们去城西的小山坡骑马吧？”
“没问题，”裴怀瑾抬手指了指身侧的马，“上马。”
林知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，一匹浅棕色的马，毛发顺滑得像用皂角洗过，眸子清澈温润，瞧着便是一匹温驯的马。他哼哧哼哧跃了半天，才成功上马。
裴怀瑾得逞般的勾起唇，利落翻身下马，“小小白，忘记告诉你了，城中不许策马。”
“宋叔！”
林知白又被耍了，气鼓鼓地跳下马来，率先牵马朝前走。裴怀瑾慢悠悠地跟在后面。
行至快出城时，百姓的闲谈声落进耳朵：
“听说贺柏找了地头蛇，害死了一个说书先生，就是王记酒肆那位先生，我这几日都没见过他。”
“你这么一说，我也好久没见过，不会是真的吧？”
“那《船商轶事》是真的，不然怎么会被灭口？”
“也是他太贪了，两边收钱……”
林知白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。马儿低低叫了一声，将他从怔愣中唤醒。他回头，声音越来越空，“王记茶肆，荞先生……被害死了？宋叔。”
裴怀瑾知道这是真的。他走上前，捏了捏林知白快要哭出来的脸，“我陪你去看看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吩咐怀一先去查探，随即带着林知白翻身上马，朝他指的方向疾驰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