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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含热浪，压得人快要窒息。
一个时辰后，林知白垂眸看向小屋旁的两座新坟，双臂垂在身侧，神色黯然。裴怀瑾站在他身后五步开外，怀一正附耳低语着什么。
片刻，裴怀瑾走上前来，“怀一说，荞麦两头收钱，既收了骂贺柏的银子，也收了骂贺淮川的银子。可贺柏的名声坏得太快，他坐不住了。”
林知白眼睛眨也不眨，像一截插在风里的木桩。不收钱，单鸣或荞麦的妻子会病死；收了钱，却招来杀身之祸。荞麦他没有错，只是走投无路。
“好人也会做错事，但错事不一定是他的错。”裴怀瑾扯了扯他束带，“世事无常，走吧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山坡，斜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。两难的抉择绕上林知白心底，那里好像更坚韧了。
可单鸣怎么办？他陷入了更深的为难。
经了这桩事，学骑马的没了兴致，教骑马的也知道教不成了。裴怀瑾便吩咐怀一把人送回知府，自己则策马在郊外狂奔，像是要把胸口的闷气一股脑儿颠散。
林知白不知如何面对单鸣的眼睛，转身去了谢韫知房里。谢韫知正伏案写字，林知白挪过去一看，桌上摊着数张书稿，而他正写着另一封信。“假面娘”三字，勾住了林知白的目光。
他指着问，“师父，用假面娘做什么？”
谢韫知头也没抬，“贺柏名声一落千丈，不少罪证也被你大师兄拿住交给了按察司。他要亲自动手报仇，便得遮住那张脸。”
“宋叔家里就有假面娘，用他家的不就行了？”林知白收回手指。
谢韫知落下最后一笔，将信纸卷起塞进小竹筒，“师父只信自己人。关乎你大师兄往后的前程，不可大意。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
“嗯嗯。”林知白应和，人却已经走了神。
谢韫知戳了戳他的脸，“小乖遇到烦心事了？”
热浪又卷土重来，将人烤得蔫蔫的。
“荞麦先生被害死了。是贺柏干的。”林知白扯过一把圈椅，椅腿刮过地面的声响格外刺耳。他坐下后，抱住谢韫知的胳膊，闷闷地开口，“单鸣怎么办？我要告诉他实话吗？可他身体还没好。”
谢韫知沉默了一会儿，才道，“你以为瞒着他是为他好，可他未必觉得好。死亡是每个人都要走的路，早些明白它，未必是坏事。”
这回换林知白不说话了，眨着眼思索。窗外，玉兰和海棠的甜香溜进屋子，他嗅了嗅，仿佛洗去了几分低迷，目光渐渐坚定，“我要告诉他真相。”
第二日，林知白用他那套“林氏铺垫法”，刚说出第二句“死去的人永远活在我们心里”，下一句还没来得及开口，单鸣已经红了眼眶，“爷爷奶奶……去世了，对不对？”
林知白缓缓蹲下身，单膝触地，静静地看着他，未几“嗯”了一声。
话音落地，有什么记忆在单鸣脑中扎根，他捂着头，身形晃了几下，林知白慌忙跳起来扶住他，将他揽进怀里。
小石头先哭了，贴在单鸣后背一直喊“哥哥”。
荞麦死去的画面像水幕一样在单鸣脑中回放。他“呜”地哭出声，又拼命压住，哽咽着说，“小白哥哥，爷爷是被害死的呜。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，哥哥一定为你报仇。”林知白感受到他压抑哭腔而起伏剧烈的胸腔，轻拍他后背，柔声细语地说，“死亡并不是真正的消失。只要我们还记得，他们就一直活着。”
他腾出一只手，摸了摸胸前那枚小吊坠，呼出一口气，继续轻声哄着。小石头也跟着拍单鸣的后背，一下接一下，笨拙而认真。
一刻钟后，单鸣平复下来，他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有韧性，他抽泣两下，一字一顿，“我也要参与报仇。”
语气随即软下来，反而安慰小石头，然后抬眼望着林知白，“我现在想去看看爷爷奶奶。”
“好。”
屋外门口，谢韫知彻底放下心，转身吩咐人去备车。
谢韫知与林知白买了祭品，带着单鸣和小石头去了昨日那片山坡。小石头跟在单鸣身后，一起磕了几个头。
回来后，林知白忽然想起上回画了幅大逆不道的漫画，结果挨了一顿毒打。但他转念一想，可以把师父的书画成漫画小报，免费发给百姓看，就算不识字也能看懂。
说干就干，林知白招呼单鸣和小石头帮他，单鸣在画技上有天赋，练了几笔便画得传神极了。他们把贺柏收买地头蛇欺压无辜百姓的事也画了进去，一个字都没有，全靠百姓自己领会。
小石头还拿不稳笔，便包揽了端茶递水的活。
一直忙到天黑，总算大功告成。林知白唤来暗卫，将这些小报拓印后散到城中各处。
可翌日醒来，百姓们只觉得新奇，却没什么大的反应。首战失利，林知白并不气馁。晚饭时，一个鬼点子又“呲溜”冒了出来。
次日。
路边，被林知白委以重任的树一换上一身粗布麻衣，脸上抹了灰，清了清嗓子，高举小报激动大喊，“我昨日只夸了夸这小报画得好，今早便收到了一斤大米和一两银子！”
众人目光齐刷刷扎过来。树一咬银子的动作一顿，飞快跑了，还扔下一句，“我说的都是假的，你们别夸这份小报。”
百姓堆里顿时炸了锅，夸几句又不会少块肉，试试也无妨。半信半疑间到了夜晚。
林知白的暗卫再次化作撒粮使者，挨家挨户发小报，又随机挑了几家悄悄放上米粮和银子。
烈日炎炎的白日，正是百姓对漫画小报喜爱的写照。无论走到哪儿，都能听见议论小报的声音。渐渐地，人们将画上的人和贺柏对上了号，贺柏的名声又“涨”了一波。
谁承想，连裴景然也趁机来踩了一脚。他将贺柏名下所有银子尽数转走，撤了贺柏身边所有暗卫，还有样学样地画了新漫画，把盐场、码头几口大锅给贺柏扣得更严实了。
贺淮川借着这股势，将手中证据整理成折子，递交给按察司，同时派人围住贺柏藏身之处，只等别府官员来查，他只需回避即可。
一时间，贺柏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，百姓们都说贺大人大义灭亲。贺柏骑虎难下，孤立无援，只能等死。
“做得不错，帮了我大忙。”贺淮川给三个小的各发了一颗糖，“近日可以收手了。”
这话倒是不假，林知白他们把此事推上风口浪尖，贺柏越是着急便越是出错，何况还有贺一在背后暗中拆台。
林知白笑成了一朵海棠花，饭吃完了眼睛还弯着。
我也能帮上忙了，日后我就是权谋白！
谢韫知的视线掠过他，落在贺淮川身上，“假面娘到了，只等绍兴府同知了。”
贺淮川嘴角挂着势在必得的笑，眼里寒冰刺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