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波府的小报传遍街巷之际,千里之外的青芜泽,裴景然正斜躺在榻上,听着景一的禀报冷笑,“打着本王的名号行事?”
他脸部皮肉绷紧,线条锋利的能杀人,语速极慢,“本王生平最恨的,便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,把裴池文给本王绑来。”
午后,虫子的嘶鸣声穿透耳膜,闷热的气流堵在胸口,让人难以呼吸。
裴池文连滚带爬地到裴景然跟前,颤抖着手去碰由怒火包围的人,刚碰到那只手,便像是被烫到似得收回,“堂、堂叔。”
裴景然倏地睁开眼,眼底的刀子扎进对方的喉咙,“买通本王的暗卫?”
裴池文不敢应声。
半晌,裴景然由景一扶着坐起身,大马金刀地往前一倾,拍了拍裴池文的脸,“多久了?”
裴池文眼里的恐惧凝成实质,想要往后缩。可景一站在他身后,无处可逃。
“啪——”
“船厂私自运铁、刺杀林知白、逼迫陛下露面,裴池文你想死?!” 裴景然一掌扇到他脸上,掌心火辣辣的疼。
裴池文被打得偏过头,脸上的五指分明,肿成了左脸的三倍。他膝行后退两步,不住地磕头,“堂叔,我是为了帮您啊,我想为您分忧,我错了我错了。”
“咚咚咚。”
一时之间,屋内只剩他与地面死磕到底的声音。
裴景然叹了一声,“本王此生最恨的是卖国和背叛。小文,本王该如何对你才好?”他顿了顿,“可还做了其他事?”
磕头声更快更响,裴池文不敢隐瞒,声音抖如筛糠,“用、用了太医院的人。”
裴景然冷笑,忽然单膝蹲在他身侧,轻声说,“好了,别磕了。把头抬起来。”
裴池文动作一僵,头上的鲜血带着眼角的泪一同流下,他缓缓转过脸。
“瞧瞧,都流血了。”裴景然的声音像是哄孩子般的温柔,手掌从头虚抚到下巴。
话音一落,他猛地掐住裴池文的脖子,五指收拢,单手将人提得双脚离地,语气还是那样柔,“景一把你买通的所有人都请了过来。今日,要么你死,要么你杀了他们。”
裴池文脸上的血滴到手背,裴景然只一瞥,便欣赏起他扭曲、快要喘不过气的样子,赏够了,手一松。裴池文重重砸到地面,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喘气。
裴景然踢了他两脚,接过景一递来的帕子,“去吧,记得一刀一刀地割,别让他们轻易死掉,每人至少上千刀,若他们提前死,只能委屈你下去陪他们了,滚。”
裴池文一刻也不敢耽搁,爬了出去。
“主子,您不妨将您半路收作的暗卫全都解决了,他们实在该死。”景一一肚子火气无处可散。
裴景然摆摆手,瞧了眼沾血的贵妃榻,转身在圈椅落座,手肘搭在扶手,单手扶额,说起了另一件事,似在感叹,“幕僚门客不愿为裴池文所用,只一群废物愿意跟着他。通敌卖国、野心太重、肆意妄为……本王选错了人。”
景一嘴笨,只能默默陪着。
“裴煜舟啊裴煜舟,为何你偏偏是那人的孩子……”裴景然低语轻叹,眼底浮起说不清的情绪,“歹竹里,倒出了棵好笋。”
回回交锋,他都落得上乘。治理还算有方,盐政那些人……呵,本要利用他们赚些钱财,也在暗中收集证据,得手后就是裴池文的政绩,偏生杀出个林知白。
让裴煜舟坐在那个位子上,本王不甘心!
他捶了下扶手,沉声道,“等结束后,告诉裴池文,裴煜舟已经知道他的存在了。本王给他最后一次机会,让他老实点。”
*
京城。
裴煜舟经过七日奔波,水路陆路皇权轮番上阵,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,终于在二十九日清晨赶到皇宫,换好里衣,忍着被这几日赶路磨破皮的身后,直挺挺地倒在龙榻。
江枕书一瞧他那模样,根据自身多年的经验明白了怎么回事。他吩咐元宝拿一只薄软垫,然后示意裴煜舟抬抬腰,在裴煜舟羞恼的眼神中面不改色,“臣经常挨揍,经验丰富。待会儿大臣们进来,指不定腰待多久,您呐,舒服一点是一点,不为臣关心君,就当师叔疼师侄也成。”
秦予风在一旁点头附和。
裴煜舟盯了他两息才松口,闭目养神等着大臣来。但这几日舟车劳顿,整日在马背或者靠树睡,根本不曾好生歇过。一沾床,便沉沉睡去。
江枕书低声对元宝说,“你拿湿棉巾,给陛下擦擦脸。”
“是。”元宝欠了欠身,去备热水。
江枕书转头看向秦予风,少年眼底的黑眼圈跟被人打了一拳似的,他心疼地将人拉到跟前,“你瞧瞧你,丑死了。去暖阁歇一会儿,一会儿用不到你。”
秦予风不管不顾地抱住他,片刻后,红了耳根溜到暖阁。
“这小子,果然被小爷的英姿折服了。”江枕书挑了挑眉,坐在榻边守着裴煜舟。那人脸忽然泛起了不正常的红,他一摸——滚烫!
江枕书夺过元宝手中那盆几乎能烫熟肉的热水,抓起棉巾往水里放,烫得龇牙咧嘴,“去喊太医,陛下发热了。”
“哎。”元宝赶忙又匆匆小跑出去。
江枕书嘴里“嘶嘶嘶哈哈哈”,小爷的手要成烫鸡爪了。他眼一闭,用力拧干棉巾,叠巴叠巴搁到裴煜舟额头,望着自己颤抖发红的手痛心。
江枕书因得知今日陛下回来,于是打着“待陛下醒来后汇报”为由,未去上朝。
天色渐渐亮堂,大臣们散了朝陆续往陛下寝宫赶。一众大臣目送元宝步履匆匆,身后跟着太医,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钱太医把完脉,“陛下是过于劳累,体内瘀滞深重,伤溃破发炎因此引起发热,陛下何处受了伤?臣还需瞧一瞧。”
“咳,陛下没事,”江枕书了解裴煜舟,必然是不准他人看上一眼,“晨起陛下要下床,臣没扶稳摔了一下,你直接开药便是。”
钱太医不再多问,留了外用膏剂与洗药,退下准备汤药。
“臣等求见陛下——”
乌泱泱一片请见声吵醒了裴煜舟。他半睁开眼,嗓子沙哑,头昏昏沉沉,清清嗓子,“让他们进来吧。江枕书你给朕下药了?”
“臣哪有这个胆子?”江枕书仰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探了探他头上的棉巾,取下来丢进热水,又拧了一块新的放上去,“你身后破皮发炎引起发热,嗓子干不干?我去倒水。”
裴煜舟瞅见药膏,惊了一下,以为太医看过了,半撑起身子,一动,头就跟针扎似的。江枕书按住他,“放心,没让太医看。”
杂七杂八的脚步声渐近。
裴煜舟迅速躺好,心放回肚子里,他最怕钱太医嘴不牢靠,连累师父。即使钱太医知道自己假昏迷的事,他也信不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