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等见过陛下。”次辅率领众大臣行叩拜礼。而首辅早早几日称病告假,独留次辅这个榆木脑袋被当枪使。
老狐狸。
裴煜舟轻咳两声,声音虚浮,“众爱卿平身,朕身子已无大碍,听闻李御史颇为担忧朕,你有心了。”
李御史讪讪一笑,紧接着一脸痛心疾首,“臣多次求见陛下,皆遭江大人阻拦。臣实在忧心不已。如今见陛下无恙,是臣多虑了,错怪了江大人,还望陛下降罪。”
裴煜舟心中冷笑,合上眼皮,淡淡道,“那便赐你三十杖。”又同几位次辅交代了几句,便令他们退下了。
身后的不适感愈发浓重,裴煜舟皱了皱眉,朝江枕书看去,“你出去。”
“臣还有要事,”江枕书说着顿住,伸手将裴煜舟翻了个身,把软垫垫在他小腹下,他身后的小衣已经与伤处粘连在了一起,“臣得照顾好陛下,您这伤太严重,阿韫可交代了,务必照看好您。”
“不、不行。”裴煜舟咳嗽几声,热乎乎的手向后探,“师父说的也不行,再不走,朕治你的罪。”
江枕书无奈一摊手,半跪到龙榻前,掏出那张飞鸽传书展开,“阿韫可料到了。您这伤实在严重,小衣都粘住了,元宝没挨过揍,没破过皮,能有臣有经验?不瞒您说自三岁到如今,臣没有上千也上八百回了。”
“……”裴煜舟看完那张纸条,直接没收,扭头望着江枕书,脑门上明明白白写着俩字:无语。
挨揍是什么很光荣的事儿吗?
江枕书被逗笑了,拿起药瓶打开,浓郁冰片、乳香、当归等等药香散到空中,可底下还有一股寒凉刺鼻的怪味,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了。他把药膏放到鼻子底下,用力一嗅,辛辣麻意更重了。
裴煜舟在谢韫知的劝说和江枕书的没脸没皮中做好了心理准备,却迟迟不见动作,回头一瞧,那人正愣神,“你到底上不上药?”
江枕书取出一点药膏抹在手背上,片刻后,皮肤微微发麻。他脸色一沉,“这药不对,方才不过片刻便开始发麻,太医院进鬼了。”
“味道和触感不对?”裴煜舟微怔。
“对,”江枕书将药膏重重搁到床几上,“臣儿时挨揍太多,曾专门研究过一阵子草药,为了早好,自作聪明往药膏里加过生川乌。那东西起初能压下灼痛,但过一会儿便会僵滞抽痛、闷胀发寒,久了损耗元气。”
元宝脸色煞白,“扑通”一声跪下,“老奴有罪,让贼人钻了空子。”
“传钱太医。”裴煜舟沉下脸。
两人说话的间隙,江枕书打开另一瓶药膏,是同样的味道。他给裴煜舟盖好被子,“您先睡会儿,臣出宫带些药进来。别费心神了,后面的事,臣来处理。”
裴煜舟没理他,龙脑在炽热的环境中转的慢了些。这回,许是裴景然下得手,藏得可真够深,三番几次清洗都没洗掉。等朕抓到你的把柄,将你大卸八块!!!
想着想着,瞌睡虫啃了龙脑一口。
直到日头爬至正中,江枕书提着一个食盒,满头大汗地回来,脚步带风地路过在外殿跪着的钱太医,踏进内殿。
“陛下醒醒,喝药了。”江枕书轻轻推了推裴煜舟,端起那碗黑乎乎的药汁,怼到他鼻下强制唤醒。
裴煜舟不耐地掀起一只眼皮,屏住呼吸,就着他的手一口气干了,苦味在嘴里久久不散,他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吐了吐舌头。
“喏,吃个糖。”江枕书摊开手,一颗酥糖躺在掌心。
裴煜舟瞅了眼,移开视线,“朕才……”说到一半,糖被塞进嘴里,甜意冲淡苦味。他小幅度嚼了两下咽下去,抬眼一横,只见江枕书晃了晃药膏,示意该上药了。
他扭头冲外喊,“传钱太医。”主打一个拖字诀。
江枕书盯了他几息,收回药膏,扯过一把圈椅坐到龙榻侧。
“陛下,臣冤枉啊,太医院的药都由药童亲自熬制,臣着实不知情。”钱太医伏在地面,言辞恳切,涕泪横流。
钱太医不仅是太医,更是太医院的院判,御下不严致使毒药流入御前,轻则流放岭南,重则全家去西天享福。裴煜舟心里门清儿不是钱太医,但少不得好好敲打一番,否则宫里怕是要漏成筛子了。
沉寂缓缓漫在殿内四处,良久才被一道声音打破。
“暗中揪出那个药童,朕便饶你一回。”裴煜舟烫爪一挥,“元宝,拨几个人助钱太医一臂之力。”
“是。”元宝应声。
钱太医老泪纵横,连磕五个响头,脖子上的脑袋终于保住了,“臣定为陛下铲除异己。”
裴煜舟久久不叫起,瞥了两眼江枕书手里的药膏,偏头想与钱太医唠会儿,“钱——”
刚出口一个字,江枕书下了圈椅跪在榻前,打断了他,“陛下,病情不可耽搁。”
裴煜舟瞪着他。敢逼朕?!他示意钱太医退下,“江枕书!”
“臣在。”
“滚出去。”
江枕书没动,抬起头静静望着那对竖起来的眉毛,出了神。裴煜舟被看的心里发毛,一巴掌呼他脖颈处,“你憋什么坏?”
江枕书回神,跪的恭恭敬敬,“臣别的没有,就是挺会告状的。”
裴煜舟发烫的脑门更热了,可又拿他没办法,只能扭过头,留下个充满怨气的后脑勺,被子下的手将被褥抓得紧紧的。
朕会不会被疼死?江山怎么办?小谢会不会后悔对他最最最喜欢的二徒弟?
一股寒意涌上身后,那是小剪刀在剪小衣。裴煜舟不由得放轻呼吸,小心脏在胸腔里跳得乱七八糟。
殿内安静极了,只剩剪刀划过布料的声音,片刻后声音没了。
江枕书拿干净棉巾浸到温而不烫的药汤中,拧至半干,敷在粘连处,好让衣料湿透、方便剥离。裴煜舟紧紧绷着,把闷哼全都咽了回去。
“陛下,我数三二一,就将衣料撕下来了。”对方点了点头,江枕书轻拍他腰后,“三、二……”
裴煜舟正聚精会神地等他的“一”,一阵剧痛却毫无预兆地席卷全身。他唔了声,眼泪喷射而出。
江枕书,朕砍了你!疼疼疼。
江枕书连忙抄起药膏,边处理边哄他。瞧着身形颤抖但不吭声的小少年,手上动作更轻了。
若阿韫说的长生之事是真的,他们这对师徒怕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