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一,绍兴府同知抵达宁波府,与贺淮川完成了公务交接。此后贺淮川便整日在家里弹弹琴,练练字,等待那同知逮捕贺柏那一日。
林知白读完《孟子》,拉着贺淮川一起画漫画小报,单鸣和小石头一左一右坐在他身侧。院中海棠香被微风卷起,拂过石凳上的四人。
“放开老夫,都到知府了还押着我?”骂骂咧咧的声音在垂花门外惊响。
“师祖来啦?”
林知白丢下笔,伸长脖子往声源望去。楚敬山鸦青色短打劲装,头戴竹编宽檐斗笠,斗笠上还翘着几缕不服帖的白发。他正扭着身子,想要挣脱肩膀上的两只手。
砚风、砚之毫不理睬。
另外三人眨眼看戏。林知白跟一阵小龙卷风似的,迅速卷到楚敬山跟前,张开双臂抱住他,“师祖,我好想你呀。你上回不辞而别,我都没能送行。”
楚敬山怒气顿时化成一滩水,登时豪迈一笑,“小乖乖先松开我,等等啊。”及至林知白松了手,他半蹲下身,神色一敛,双臂一个巧劲,竟将砚风砚之同时挣开。
贺淮川带着两个小家伙齐齐上前见礼。谢韫知也从书房里走了出来。
砚风、砚之冲他拱手,退到一侧。
楚敬山扫了一圈院里的人,拉着小辈们到石桌旁坐下,讲起江湖上的见闻,半点眼神不分给谢韫知。他自来熟,也不管认不认识单鸣和小石头,一并逗弄。
贺淮川低笑一声,左腿翘右腿,斜瞟了眼孤零零站在书房门口的谢韫知,收回目光回应楚敬山。
“你们四个乖乖,真听话,不像某个人把师父当犯人一样押回来。”楚敬山话音突然一拐,悠悠叹了口气。
这声音不大不小,恰好够谢韫知听见,他当即决定不触霉头,转身回到了房中。
“师祖还没说是谁赢了,是老和尚还是有头发那个?”林知白正眼巴巴地等着答案,忙把话题拽了回来。单鸣和小石头也瞪大双眼,紧盯楚敬山的嘴唇。
贺淮川余光目送谢韫知进屋,默默往后挪了挪,与楚敬山拉开了一点距离。
海棠花的清甜散尽。
楚敬山不经意间一瞥,门前的人影没了!他伸出食指,说一个字敲一个脑壳,敲击声清脆响亮,“有、头、发。”
三人同时捂住额头,嘴巴下瘪。林知白带两个小孩带的多,此时一瞧,表情如出一辙。贺淮川有先见之明,早早躲过一劫。
“小贺,你看着他们,我去书房一趟!”楚敬山没工夫安抚他们,大步冲向书房,那背影双肩绷得死紧,几乎要撑破衣裳。
贺淮川点头应下,目光却迟迟收不回来,似乎想在门外听墙角。
“哐当——”门一开一合。
“谢韫知!”这一声吼,院内的四人跟着震了一下。
谢韫知端坐在圈椅里,并无太大反应,右手边两盏热茶并排列着,像是早就料到楚敬山会来。他稳坐椅中,轻抬小臂,“师父,坐。”
楚敬山撸起袖子,怒气冲冲地在他身侧落座,指尖布满茧子的大掌一拍,茶盏飞了飞,却半滴水也没溅出来。他盯着谢韫知的侧脸,“你怎么不把我绑回来啊?长大了,翅膀硬了?”
谢韫知笑了,从窗子里漏出来的白光愈发柔和,扑在他的侧脸,勾勒出一道优雅的轮廓。他语速不紧不慢,平地抛出两颗威力十足的火药,“长生。”
楚敬山的脾气瞬间被炸的四分五裂,烟消云散,整个人定在了原地。
谢韫知依旧没有转头,“宋玮原先是江湖中人,二十几年前不知为何进了道观,后来行邪术,机缘巧合之下受福建巡察御史举荐,成为昭泰帝内臣。此后,他的邪术,也叫长生术,一发不可收拾。”
“或许我当初救下的那个孩子,便是为昭泰帝寻来的。否则,怎会引来杀身之祸?”
他这才侧过头,在那双错愕的视线中接着说,语气笃定,“您与宋玮相识,你们达成了某些条件。条件是我和晏安的性命,以及不能继续往下查。”
他顿了顿,“但师父可知,他至今仍在残害孩童?”
日光悄然偏移,屋里黯淡下来,像没入了不见光影的深海。
半晌,楚敬山慢慢点了点头,极轻的声音带着懊恼,“嗯,当初你找我,我以为你你查到了这一步,想找江湖人阻拦你,却得到宋玮并未收手的消息。所以我去了青芜泽。”
“你个心眼子多的,敢诈老夫?”楚敬山抱怨了一句,长长叹出一口气,准备坦白一切。
原来,宋玮与楚敬山曾是师兄弟关系,师承当时江湖赫赫有名的卫翁先生。宋玮当年被一伙人围殴,卫翁先生救下他,收为徒弟。后来宋玮惹上了对家,卫翁再次出手相救,却身受重伤,此后身子骨一直未能痊愈。
宋玮不知从何处得了邪术,遁入空门潜心学医,一心只为卫翁续命。卫翁死后,这成了他毕生的执念。
楚敬山将凉透了的茶一口闷了,“剩下的你都查到了。”尘封多年的秘密终于宣之于口,他肩头松垮下来,狐疑地瞅了瞅谢韫知那颗脑袋,“把你脑子分一半给老夫,那么聪明做什么?”
面对无理的要求,谢韫知随口应了一声,权当哄师父开心。片刻后,他黑黢黢的眸子眼错不眨,“我要报仇。”
楚敬山瘫回圈椅里,手掌从茶盏一路蹭到扶手。突然,他豪迈地挥手,“他作恶多端,早该死了。”
“师父,您和他……”
“不过几年的交情,”楚敬山站起身,抻了抻懒腰,目光射向谢韫知,“小阿韫,拜你所赐,老夫可一路没休息好,老了老了,我去歇歇。”
谢韫知什么都未说,目送他离开。良久,他端起那盏茶抿了一口,冰的。
院内,贺淮川为首的几位,边说着驴唇不搭马嘴的话,边往书房方向偷瞄。
还未看出个所以然,树一、树二匆匆而来,“主子,同知大人宣判,两日后押贺柏入狱。”
贺淮川还没反应,另外六只眼睛唰唰放光。这是他们头一回参与这般重大的事,脸上满是惩恶扬善的少年意气与初生牛犊的跃动。
“树一,你带人装作裴景然的人拼死反抗。”贺淮川视线扫过树一,又转向树二,“树二,你扮成我的模样,在公堂里坐着。”
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林知白和单鸣身上,“你们二人再把漫画小报更新一版,就画贺柏临宣判时负隅顽抗,后续听我安排。”
小石头头仰得快要向后跌去,充满希冀的看着贺淮川,后者顿了顿,“你去陪着树二,不要露出破绽。”
三个人都领到了任务。林知白像模像样地作揖,使命感快要溢出来。单鸣跟着郑重一礼。小石头也弯下腰,结果没站稳,踉跄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