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弹指间，两日已过。
前衙二堂敞着门。树二坐于公案之后，面前随便铺了张宣纸，正襟危坐地写：树二比树一厉害，下回一定打败他成为老大。
小石头坐在下首，安安静静地啃糕点。来往的小厮和书吏来来去去，无一人察觉异样。
与此同时，林知白带着单鸣进了酒楼。两人各自落座，借着窗边的位置，目光不约而同地扫向街头。他们脸上都覆着一层假面娘亲手画的假面，衣袍袖袋鼓囊囊的，撑得像吃撑了的肚子。
“《船商轶事》也不知是谁写的，跟贺柏那狗贼的行迹一字不差。”隔壁桌的书生啧啧称奇。
“莫不是他身边人倒戈了？写得也忒细了，跟亲眼见着似的。”
“我猜也是。”
林知白竖起耳朵听着，小脸藏不住笑意，眉梢几乎要飞起来。谅他们也猜不到这是他们口中“和善”的谢先生亲笔写的。
掠过他们，斜前方两桌的一个小和尚吸引了林知白的注意。小和尚看着只有十六七岁，桌上却摆着酒肉。他手肘撑桌，悄悄往那边瞟了好几眼，压低声音，“小鸣，你看那边有个小和尚在酒楼里喝酒吃肉。”
单鸣顺着他的视线一瞥，也睁大了眼。
小和尚被他们惊动，掀起眼皮望向他们，林知白对上那双眼，好似被电了一下，猛地一颤，赶紧拉着单鸣转回来。
“让让让开。闲杂人等靠边站！”一道厉声破空而来。
林知白登时忘了那个小和尚，探出身子视线逡巡整条街道。十几个捕快出现在街头，为首的边小跑边赶百姓，整条街像被刀劈开的水，瞬间让出一条道来。
要开始了！
*
同一时刻，京郊庄子。
贺柏在正房来回踱步，汗湿了后背。
“吱呀”轻响，门被从外推开，贺柏倏地回头，一只手已捂住了他的口鼻。
“唔唔——“
树一将他按进圈椅，压低嗓音，语气带着刻意的急切，“贺家主，别喊，是王爷的人。“
贺柏挣扎的动作一顿。
树一松开手，退后半步，与身后五名暗卫齐齐躬身。他们皆换了裴景然府上暗卫的制式黑衣，腰牌一应俱全。
“王爷说了，贺家主近日受苦，特遣我等来接您出去，“树一抬起下巴，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，“假面娘也带来了，得给您换张脸，外头查得紧。“
贺柏死死盯着他，喉结滚了滚，“……王爷真要救我？“
“不然我等犯得着跑这一趟？“树一侧身，偏头朝门口示意。
假面娘提着一只漆黑的木匣进来。她搁下匣子，掀开盖子，里头是层层叠叠的工具：调好色的颜料、细毫笔、定妆的粉。
贺柏伸脖子看了一眼，没见着什么刀剑利刃，绷了许久的肩胛才松了松。他坐正身子，闭上眼，“快些。“
假面娘没多话，手指沾了膏体，从他的眉骨起笔。
京郊野花遍布田野，各种花香不分彼此地顺着风儿开出的路飘进庄子，在脸颊上蹭过。渐渐，风儿卷起它们去到了别处。
贺柏换了张脸：眉毛压粗压低，眼窝加深，颧骨垫高，嘴角被画了颗红豆大的黑痣。
树一瞥了眼，嫌弃地移走视线，催促道，“走吧，贺家主，马车在后头。“
贺柏站起身，下意识摸了摸新脸，心里莫名发虚。刚踏出门槛，庄外忽然传来动静。
“开门，同知大人有令，押贺柏归案。“
捕快的厉喝劈开午后的闷热，十几号人涌到庄门前，为首的捕头一脚踹开院门，长刀出鞘。
贺柏脸色大变，扭头看向树一，“快、快带我走！“
他那张脸随着他的动作，更更更丑了。树一强忍不适，一把扣住他肩头，脚下一蹬，踩上屋外的廊凳，带人飞身上了屋顶。
就是这一顿的工夫，捕快已涌到院中。
“贺柏在上头，冥顽不灵，格杀勿论。“捕头怒喝一声，手臂一挥，“上弩箭！“
“咻——“
破空声划过耳际。
树一侧身闪避，脚下故意一歪，踩碎了瓦片，往下栽。坠落瞬间，他手臂猛地一推，把贺柏朝屋顶另一侧送了出去，“贺家主，快跑。“
暗处，树三一身差役装扮，候在屋底。见贺柏从屋顶滚落，一个箭步上前接住，“我是王爷的人，随我走。“
逃命时，人的判断力降到了最低。贺柏二话不说跟着他翻墙跑了。拐角处，树四同样差役装束，手里拎着被射杀的贺一，大摇大摆地朝正门晃去。
酒楼这边，好戏才刚刚开锣。
林知白和单鸣从袖袋里掏出一摞漫画小报，溜到街上化作卖报人，逢人便喊，“澄意大大的小报，一文一份，商人负隅顽抗，不知结局如何，参与者送米粮，参与度高者送肉。”
这亏本买卖，仅用一瞬便发完了所有小报，没领到的百姓摇头惋惜，领到的则三五成群地议论起来。先前有谢韫知的书和林知白的漫画珠玉在前，百姓们早已下意识相信画上的内容，唾弃贺柏的声浪此起彼伏。
林知白笑得见牙不见眼，成就感膨胀到溢出来。单鸣抿唇，双拳紧握，似乎在说我报仇了。
“我们去告诉荞爷爷这个好消息。”林知白侧头看向单鸣，伸出一只手，日光正落在掌心，格外亮堂。
单鸣探出手握住，重重点头，“谢谢小白哥哥。”
郊外，寂静的树林响起一声竹哨。
树林密布，遮住了大半天光，只漏下三缕光影。贺淮川文人书生的清雅装扮，勒马停在树影深处，微微侧头，伸手接住一片漏下的光斑，唇角微扬，“阿姐，我要为你报仇了。”
“驾。”
马匹冲出树荫，在林间小道上疾驰。橘色的斜阳沉甸甸地压下来，逆着光，他策马穿过密林。
贺柏被安排到了他刚买下的庄子里。谢韫知原本给了他一处地址，是谢家在宁波府偏僻的小庄子，底下还藏着密室。他表面应下，却没把人扔去那里。
任何玷污师父名声和污了师父眼的东西，都不能留存于世。
贺柏进了庄子便隐隐察觉不对，刚要开口，颈后一痛，直挺挺扑倒在地。树三赶紧摸出假面娘给的特制药水，泼在贺柏脸上，抽出帕子擦净那张丑得跟茅厕里的石头般的脸。
擦完，把人拖进新挖的密道，绑到十字架上。树三洗了十遍手后，庄子外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贺淮川身子紧贴马背，右手一挥鞭，马儿跑得更快。
砚之在百米开外勒住马，目送贺淮川进了庄子，转过身，面无表情地守在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