哗啦一桶冷水兜头浇落,贺柏浑身猛地一颤,睫毛扑棱几下,缓缓掀起眼皮,辨认了好一会儿,目眦欲裂:“是你?!你要做什么?”
贺淮川端坐在太师椅上,悠悠玩起泛冷光的匕首。幽暗的密道两侧各燃一盏烛火,匕首刃面映出的暖光与周遭格格不入。
“做什么?”贺淮川一直垂着的眼眸忽然抬起,瞥了他一眼,随即举起匕首凑到眼前细细打量,“还不够清楚么?”
他站起来,漫不经心地抻平袖口的褶皱,盯着贺柏放大的瞳孔,一步一步慢慢走近,鞋底踩在泥土上是沉闷的,像木锤砸在贺柏心头。
他将匕首抵到贺柏喉咙,盈盈一笑:“现在,清楚了?”
贺柏后仰着脖颈,半张嘴喘息,眼皮垂下,目光死死落向颈间的匕首:“你、你别乱来,弑父是有违公论的大罪,你若……”
匕首又往深压了半寸,锋利的刀刃划破肌肤,温热的鲜血顺着刃尖斜淌,他立刻闭了嘴,呼吸愈发急促。
“害怕?”
贺淮川手腕一转,匕首刃面拍向他的脸,一记比一记重,声音却很轻很平,似乎没有情绪。
“你也会害怕,当初把阿姐送进那畜生府里时,阿姐比你害怕,你可知阿姐如何死的?”
“我把阿姐从乱葬岗背回来时,你说,那是阿姐的命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那你的命,可算出来了?”
“我当时情非得已,你……”匕首再度光顾咽喉,贺柏一个没控制住,眼泪滚了下来。
贺淮川勾唇一嘲,收起匕首:“阿姐受过的伤,我一点一点还给你。”
他转过身,走了两步停下,贺柏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张桌子,桌上摆着几样刑具,绝望从脚底攀上全身,“你、你,不是我干的,不是我。”
贺淮川不接话,每拿起一件,就回头扫一眼贺柏,最后像是挑不出来,他笑着问,“你想先试哪个?”
烛火炸了朵小花,半晌听不到回应。
贺淮川只好按照自己的喜好,重新执起那柄匕首:“那便从这个开始。”
“那畜生在阿姐身上划了二十八道,你取个整,”他沉思片刻,“五十,如何?”
贺柏的视线随匕首移动,眼睁睁看着它逼近身前:“不,不,不要——”
惨叫声响彻寰宇。
太阳西斜,晚霞如火如荼,大片红彤彤的火烧云笼罩天际。
贺淮川神情淡然,下摆、腰间、前襟处溅满殷红血迹。
匕首从指间滑脱,咕嗒砸进泥泞,鲜红的双手摸出一条帕子,沉香和墨香混合的气息在鼻尖盘桓,那颗狂跳不止的心,渐渐平复。
他侧过身,脚下碾过泥土沙沙有声,迈开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人。
双颊被削成瓜子脸,碎布下双臂的白骨清晰可辨,胸前刀痕纵横,整个人面目全非,气息全无。
片刻后,沙沙声重新响起。
贺淮川拒绝了树三备好的热水,眯起眼望向天上红霞,有些刺眼。原以为报了仇会轻松,可真动了手才发现自己想笑却笑不出来,心中毫无波澜。
阿姐,为什么?
我为你复完仇却未有喜悦感,不该这样的。
他目光发空,神情恍惚,怔怔地站在原地。
“哒哒哒”的马蹄声与车轮辘辘声由远及近。
树三即刻拔出腰间佩剑挡在身前,侧身缓步向门口挪动,猛地拉开门,剑正要刺出去,却见门口站着的是谢韫知,紧急收剑回鞘,行了个大礼。
谢韫知掠过他,踱步到贺淮川面前,望了他许久,只字未言。随后拉着他梳洗更衣。
回程的马车载着一车月光,贺淮川侧枕在谢韫知肩头,狭小的空间内只闻彼此的呼吸声。
*
四月初五,宁波府上空盘旋着灰蒙蒙的乌云。
林知白从船厂回来,蹦哒着赶去二堂,虚掩的门缝中飘出一道陌生的声音:
“贺大人,您大义灭亲,为民除害,乃是百姓之福啊。”
“您过奖了。”
“诶,不能这般说,”那位同知摆摆手,看着贺淮川,“只是他死于一击毙命,当真是便宜他了,死的巧啊。”
贺淮川并未太多反应,随口说:“确实巧。”
两人寒暄几句,门被推开了。
林知白即刻站直,规规矩矩地打招呼,送走同知,他回身抱住贺淮川:“大师兄,我们午后去踏青吧!”
素白色长衫穿在贺淮川身上,为他平添了几分不一样的气质,去掉了棱角,有了谢韫知的影子。
他略作思忖,点头应道:“好,等我一个时辰,把后续公务处理完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林知白搬了矮凳坐在他身边,捧着《尚书》摇头晃脑默读。偶尔偷一封折子翻看,看完再原封不动放回去。
他忽然聚精会神地盯着某页看了好一会儿,鼓起腮帮子,举起这本折子:“大师兄,鄞县县令私自扣下田赋减半、拖欠粮饷暂缓三年征收的告示!”
他反转折子仔细看了一眼,又转回去:“慈溪县县令举报的,居然过了五个月才被发现!”
贺淮川淡淡一瞥,朱红色的已阅映入眼帘,收回视线:“我已派人去处理了。百姓消息闭塞,若县令做些手脚混淆视听,不足为奇。”
“那任由他们胡作非为,对百姓也太不公平了。”林知白小声嘀咕,“就不能管管他们吗?”
“很难。”
林知白双手托腮,撅起嘴愤愤不平。
灵光一闪,他左右手一拍:“我们可以把漫画小报做起来,百姓也不用识字就能看懂,只要一个人知道,全村就都知道了。让那些那些坏官无计可施。”
他越说越激动,抓住贺淮川手臂:“这样招百姓作工,还能增加收入改善民生,一举两得。”
贺淮川被迫停笔,偏头望向他,倒是没想到他还有这番高谈阔论,不由得挑眉:“脑壳里换了个魂儿?”
林知白双臂环抱于胸前,仰脸翘起下巴,一副我本来就这么聪明,瞧不起谁的小模样。
“想法不错,写份提案给我。”贺淮川肯定了他的的念头,而后又补充道,“狗爬字我不看。”
林知白撇撇嘴,不满但不吭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