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日后,经林知白提案,贺淮川修改一番的折子递往御前。随即率先在宁波府试用新法,效果立竿见影。
书房内,书卷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,一排排架子排列有序。最后面一排书架中央晕染一缕暖光,林知白正蹲在那处写信。
他背对书案前的贺淮川,每隔半刻便侧身往后瞄一眼,确认无人靠近,才放心落笔。
信是写给裴煜舟的:大师兄报完仇不开心、发明了漫画小报、师父总念叨你、我想你了……
整整十页纸,密密麻麻的小字楷书端正工整,与从前判若两人,肉眼可见下了苦功夫。
贺淮川的视线只在他背后停留了一瞬,便移回眼前,案上摆着写给裴煜舟的信,还有一封折子。
经按察司复核,贺柏名下的房地、银钱、铺面不计其数,但悉数不翼而飞,恐怕是裴景然的手笔。
他本就无意横插一脚,让贺柏做了整个盐场与船厂的替罪羊。朝廷没有裴景然的直接证据,正需要这样一个牺牲品来收束局面,他便顺水推舟,将这一切盖棺定论。
可聪明人一眼便能看穿,一个商人何来这般通天的手段?只不过是心照不宣罢了。
他摇了摇头,嘴角却微微上扬。
某个小累赘包怕是要失望了,银钱长了翅膀,跟别人飞了。
两封信刚送出去不久,换来的是两道明黄圣旨。
院子里,贺淮川跪在正中,左后是一身翠绿的林知白,右后是裴煜舟暗戳戳报复、特意没安排让其免跪的谢韫知。
其余小厮依次向后排开,呈阶梯状跪伏听宣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制曰:宁波知府贺淮川,外放治郡以来,勘破地方贪蠹巨案……特召贺淮川驰驿还京,授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。掌内外文武考绩,专核九边镇将粮饷……钦此。”
“臣,领旨。”贺淮川手举过头顶,毕恭毕敬地接过圣旨,叩三首谢恩。
内侍又取出另一道。
“……伴读林知白,前奉命驰赴宁波府督办船厂,修整海船。今工役告竣……特召林知白即刻交割船厂一应公务,星夜还朝,钦此。”
“臣领旨!”林知白伸出双手,两眼弯弯接下旨意。
内侍一走,林知白蹿得老高,拍拍膝盖道的土,立刻去扶谢韫知:“师父,终于能回京了,咱们都在京城。”
谢韫知揉揉他毛茸茸的脑袋,婉拒他:“你跟着大乖回京,我还有些别的事要做。”
来古代一年多了,林知白长了不少脑子,结合近日种种与谢韫知方才的话,当即猜出了缘由。
“是跟闲云师叔有关吗?”他紧接着举手,“我也要帮忙。”
贺淮川也看过去,紧盯着谢韫知。
谢韫知朝两人各看一眼,走到他们中间,一手拉一个,捏捏他们的手:“你们的心意,师父心领了。但宋玮此人,心术不正、心狠手辣,你们万不可轻易接触。”
林知白不依,反握住他的手:“我会担心师父,你就让我跟着好不好?我保证乖,往东绝不往西,真的真的。”
贺淮川倒没说什么,只点点头,他对谢韫知的实力,有十成十的信任。
谢韫知抽回手,屈指轻敲林知白眉心,语气带着调侃:“小乖不会武,小脑袋瓜也不好使,我还要腾出手来保护你,嗯?”
“我哪有。”林知白低下头,轻轻踢了踢谢韫知的鞋面,不满地嘟囔,哼哼两声又抬起担忧的眼,“我担心师父嘛。”
谢韫知忍不住捏他小脸:“放心,砚清他们都在。师父也有其他暗卫,不会出事。”
贺淮川扯过林知白:“字练出来了,脑子还是不够用,师父说得没错,跟去了也是累赘,老老实实跟我回京,少添乱。“
树上,海棠花瓣打着旋落下一朵,遮挡住人们的视线。待眼前清明时,已是三日后。
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。
晨光落在贺淮川身上,他跪在紧闭的大门正前方,脊背挺直,双手摊开举过头顶,手中横着一根浅白色藤條,饱满光滑,正是经泡一夜水之后的效果。
所有公务都交给了本府同知,上上下下都打点周到,他终于腾出了回京前的时辰,来此请罚。
门开了。
林知白打着哈欠,仰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视线不经意一扫,就与贺淮川那张勾唇浅笑的双眼对视。
他愣了片刻,盯着跪在他眼前的人,忽然“嗷”一声跳开:“你这是要做什么?”
贺淮川递给他一个“你说呢”的眼神,见他还是茫然,好心提醒,“多次隐瞒师父、欺骗师父、利用师父与谢家……”
他余光瞟到屋内缓缓出现衣角,顿了顿,那人走到他正对面站定时,他俯下身去,脑门几乎贴到地面:“请师父责罚。”
林知白哒哒后退两步,扭头一看,谢韫知脸色一贯平静,分辨不出来好坏,但认错态度诚恳总是对的,他扑通跪下,挪到贺淮川身侧跟着俯下身。
他手中并无东西,却也是掌心朝上摊开,放在头两侧平齐,称得上是东施效颦的典范。
谢韫知被逗得一笑,先轻轻松松拽起林知白,又拉住贺淮川的肩头往上一提,他没用多大力,贺淮川保持着跪着姿势离了地面一寸,随即又落了回去。
贺淮川岿然不动。
林知白拽了拽谢韫知衣袖,望着他使劲儿摇头。谢韫知受不予理睬,伸出修长的手掌,掌心与指腹处泛着淡淡的粉。
贺淮川直起身,往前递去,头埋得更低。忽而掌心一空,紧接着是什么东西与青石板相撞的声音。
他抬起头,谢韫知手中哪还有藤条?他只笑吟吟的看着自己,贺淮川一时竟没了反应。
谢韫知与林知白趁他发怔,一同扶他起来。
谢韫知揉乱贺淮川发顶,瞥见他发红的耳垂,浅笑:“不必急于一时,回京舟车劳顿,易加重伤处。”
他前日刚收到江枕书的来信,说二徒弟身后破了一片,还发了热,因此赦免了贺淮川。帝王这棵大树的阴凉,也叫贺淮川乘了一回。
他又补了一句,语气带笑:“少不了你的。”
贺淮川偏头没说话。林知白则滴溜溜耸着肩,双手合十,眨巴眨巴眼睛:“那少了我吧。”
谢韫知眉梢微动,笑而不语。
与此同时,京城。
江枕书望着眼前信纸上“消息属实”四字,眉头紧锁。半晌,他取出火折子点燃,盯着信纸烧成灰烬,才转身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