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谢韫知和楚敬山先一步离开知府。
林知白恋恋不舍,也顾不得在单鸣和小石头面前丢面子了,鼻尖通红,眼睫湿漉漉的,抽噎个不停。
他们也坐上回京的马车,小石头和单鸣一左一右坐在林知白身侧,贺淮川坐在对面,手里捧着一本书。
林知白攥着帕子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擦完又涌出来,最后索性将帕子整块按在脸上。他压着哭声,却抑制不住猛地呼气,帕子被吹得荡到半空,露出底下哭得泛红的嘴唇,又缓缓落回去。
小石头和单鸣牵住他的手,轻轻晃着,像是要把那些眼泪晃走。
一炷香过去,马车内闷闷的呜咽不减反增。贺淮川察觉不对劲,扔下书,把林知白拉到自己身边,“看我们不顺眼,想把我们淹死?”
一有人搭腔,林知白哭得更大声,“我也不知道呜,我就是想哭,心被堵住了,难受。”
贺淮川揽住他的腰,把他的脑袋按到自己肩头,拍打着他后背,转移注意力,“我给你讲讲你二师兄,他在京城可小威风一阵子。”
这招果然奏效,林知白哭腔小了些,“他干什么了?”
贺淮川暗暗松了口气,与对面两个小的交换了一个眼神。他把一件原本一句话能说完的事,硬是抻成了十句。
大致下来便是裴煜舟清理了太医院的蛀虫,又砍了李御史,肃清朝堂风气,如今正为秦予风进军营的事头疼。
此刻,头疼本人正斜靠在龙椅上,手肘搭着扶手,两根手指支着下颌,似笑非笑地扫视着底下的一众阁老。
秦予风站在阶下,平淡无波。
阁老们探头交耳,你来我往地交换意见。这种场面已经持续了五日,再大的耐心也经不住这般消磨,殿内气压越来越低。
他们终于论出了个所以然。首辅出列,躬身道,“陛下,臣等以为秦予风封六品武将不妥。他一来出身余家,二来并未武举及第,臣等担心有失偏颇,恐百姓有微词。”
裴煜舟向前倾身,胳膊肘拄到膝盖,扬了扬下巴,示意他继续说。
“臣等考量秦予风曾任五城兵马司指挥使,且此番配合贺郎中查案有功,斟酌之下,拟封为正七品总旗。请陛下圣裁。”
裴煜舟心里舒服极了,但面上不显。他袖子一拂,御案上的奏折哗啦啦落了一地,大臣们齐齐跪伏。
他指着大臣的鼻子怒骂,“一群迂腐之人,秦予风立了大功,与余家那个糟老头有何干系?你们白白寒了忠臣的心!”
首辅伏身在地,脊背微僵,等了两息无人出头,只好硬着头皮低声叩禀,“陛下,血缘亲疏乃朝野最忌。秦予风终究出身余氏旧族,无武举正途傍身,骤然超擢六品,不合祖制章法。”
“臣等并非刻意苛责功臣,实是怕开了徇私擢升的先例,往后勋贵攀附、荫亲滥官,流言四起,于陛下圣名,于朝堂法度皆是无益。”
裴煜舟冷冷丢下一句,“来人,按首辅的意思拟旨。”言罢,拂袖而去。
秦予风眼观眼鼻观鼻,偷瞄了眼首辅大臣,转身去找自己的靠山。
靠山已在上首翘起二郎腿,倒了一杯果酒一饮而尽,回味似的眯了眯眼。
秦予风在他面前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,“谢陛下恩典。”
“起来吧,”裴煜舟头也不抬,“届时,朕与你同去军营。”
“同、同去?”
裴煜舟黑黝黝的瞳孔倒映着他,“怎么不行?”
秦予风连忙摆手,“您往后是想……御驾亲征?”
裴煜舟觑了他一眼,“嗯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边关有沈将军镇守,又有林知白新制的铁器、火铳在手,必叫鞑靼有来无回。还能让底下这把椅子,结结实实地焊在他身下。
他倒了一杯酒,水声淙淙作响,直到与杯壁持平才停下,边将小酒杯挪向自己边说,“日后朕就是你手下的小卒,秦总旗。”
秦予风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,满脸“陛下若有闪失我可担待不起”的神情。
“什么眼神?我武功不高,却也没那么差,军营又不会出事,别瞎操心。”裴煜舟上下左右扫视小酒杯。未几,他推开了,到底是不敢喝。
秦予风扯了扯唇角,干笑两声,“是。”
“陛下,江大人觐见。”元宝的声音从门缝底下钻进来。
裴煜舟视线倏地落在清澈见底的酒水上,端起来往秦予风那边一送,“喝!”
秦予风接过,一饮而尽。裴煜舟缓缓起身,提过桌上酒壶,手腕微侧,几滴酒液落在秦予风的衣摆上,酒香漫开来,恰好掩去了他衣襟间淡淡的酒气。
唇角漾开一抹笑意,他扬声朝外吩咐,“宣。”
江枕书刚迈进殿内一步,脚步就一顿,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迈步,视线溜过酒壶、秦予风,最后驻留裴煜舟下摆,作揖行礼,“陛下万安。”
秦予风站得更加端正。
“平身。”
人在心虚时,话往往会多且与平常不符。裴煜舟多问了句,“江师叔来此,所为何事?”
江枕书淡淡一笑,心里有了数,瞅了眼秦予风,“还望陛下屏退左右。”
裴煜舟只觉今日的江枕书格外古怪,以往哪有这般恭敬,不知他唱的哪一出。但朕奉陪到底!
他龙爪微抬,秦予风对两人各一揖,迟疑地退下。
江枕书抬手从袖袋里摸出一封折子,跪地双手呈上,“请陛下过目。”
裴煜舟眼珠子一瞥,奏折上写着两个大字:辞呈。他眼眶骤然放大,一把掀了奏折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奏折摔在地上,殿内静得连呼吸都清晰可闻。
“你又在唱哪出?”
江枕书整日嬉皮笑脸的模样,现在脸上见不到半分。
今早刚收到的消息:宋玮与昭泰帝便是害死闲云的罪魁祸首。
他无心也无力当值,身为大理寺少卿,慈幼堂真相报还是不报?
于公,他必然要报;于私,他不想报……闲云也是他的好兄弟,因这荒唐之事而亡,他恨不得把昭泰帝鞭尸。
还有阿韫与陛下的关系……他心绪纷乱如麻,也就辞个官不过分吧?
江枕书早已想好说辞,“臣想去陪阿韫,他得到了有关闲云的线索,臣不放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