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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朕准你休沐月余。”
“臣其实……”
“俩月。”
“臣……”
“俩月零一日。”
“……”江枕书抬起头，跟对方绝不放人的眼神对视。经过这么一闹，他气消了不少，语气略带无奈，“您怎样才能放臣走？”
裴煜舟微微一笑，俯下身，恶龙低语般凑近，“等你七十岁致仕。”
“………………”江枕书咬牙闭眼，秉持沉默是金的原则没接话。
裴煜舟绕到他身后，给他捶捶肩，画大饼哄人，“江师叔，我需要你，大启的百姓也需要你。”
他才不想放走这个好用的大理寺卿，若他走了，谁来接任？上任的不是怕得罪人，便是没本事。
香炉里的龙涎香一缕缕飘出，在一跪一站两人周围打转。
江枕书动了下腿，裴煜舟立马扶他坐在太师椅上，递上一杯热茶，“江师叔，您请。”
随着他一呼一吸，酒气拂过江枕书面门，他下意识地说，“陛下喝酒了。”
裴煜舟手一歪，热茶险些洒到手背，江枕书及时拨开他的手接住，滚烫的茶水洒了自己一手。
他边“嘶”声长叹，边把目光驻留在裴煜舟侧脸上，似乎在问：你是不是在整我？
裴煜舟赶紧抽出帕子替他擦拭，心虚地嘀咕，“我准你休沐两个月零二日。”
“行了行了，臣自己来，你日后少喝些酒，身子骨经不起折腾。”他越擦手背越疼，江枕书索性一把夺过帕子。
“臣做官做够了，想换个活法。”他垂着眼，把帕子叠了叠，“闲云那事儿查到深处，牵扯太多江湖中人。臣自小与他一同长大，若江湖盯上臣，您这刚有起色的朝廷怎么办？”
裴煜舟站在原地，像是在思索什么。
“不用担心阿韫，”江枕书一眼看穿他的顾虑，“他身边人多着呢。就是缺臣这么个智囊谋士罢了。”
“朕的羽林军也不是吃素的，”裴煜舟在一旁落座，语气冷沉，“我已派人暗中调查闲云师叔的死因……”
江枕书动作一顿，眼皮低垂，遮住眼底的复杂情绪，后面的一个字也听不下去。
“啧，你敢走神？”
“不敢。”江枕书脱口而出，却仍未回神。
裴煜舟半眯起眼，紧盯左手边之人。
若说此前他在师门前对自己不敬是递交把柄，难不成久而久之真让他养成习惯了？还是他意已决，不必多此一举？
这炙热的视线扎得江枕书后颈发烫，他转头就跪，掩面装哭，“陛下，臣是为了您好才辞官。”
说到这儿，他从指缝里偷瞄了一眼，对方攥紧拳头快要挥过来。他立刻正经起来，忙不迭开口，“臣是为了几月后即将到来的交战准备粮草军需。国库凋零，臣愿将经臣之手的家产充作军费，以助陛下平定战乱。”
裴煜舟走近两步，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官帽，冰凉的手指碰到他的后颈，停了片刻。
“大理寺卿江枕书，腿疾缠身无法行走，朕痛心疾首，特赐轮椅一辆，望江爱卿早日康复重返朝堂。”
他手指轻点江枕书的颈脉，弯腰贴近他耳畔，语气恢复在师门前的傲娇，“江师叔可满意？”
这番话意味着想何时回来就何时回来。江枕书自然领情，他深知闲云之事拖不了太久，当即点头应下，“臣定当将运粮道打点周全。”
江枕书被人用轮椅推走后，殿内鸦雀无声。
裴煜舟不由自主地摩挲怀里的玉佩，顺着纹路一笔一划地写“谢”字。写到第七遍，他扬声吩咐，“元宝，派人盯住江枕书。”
江枕书很怪。
即使他担心秦予风会征战边关，也不必辞官，甚至愿意交出万贯家财。更何况，他还在查慈幼堂的案子，这又与闲云师叔有关……
他右眼皮一跳，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*
披星戴月，日月兼程。
七日后，谢韫知与楚敬山抵达泉州府。
谢家老宅外的巷口摊贩云集，见他策马而来，个个微张着嘴瞪圆了眼。谢韫知目不斜视，径直掠过人群，在门外正中勒住马，抬眼望向那块黑漆金字匾额，翻身下马。
楚敬山跟着下马，站到他身侧，偏过头却什么也没说。
两人刚落地，谢父谢母便敞开了大门，时辰掐得刚刚好。
谢母笑得合不拢嘴，似是不可置信，掐住谢父胳膊狠狠拧了一大圈，谢父龇牙咧嘴地嗷嗷叫，她松手推开谢父，笑盈盈地朝谢韫知走去。
两鬓的白发在日光下闪着银光，谢韫知五味杂陈，只觉得刺眼极了，快步上前扶住她，“娘，您慢些。”
谢母站住脚，斜瞪他一眼，“嫌我老了？”
“自然没有……”还要再说些什么，被谢父打断了，“就看见你娘，看不到亲爹是吧？”
谢韫知循声转过头，只见谢父抱着胳膊，瞅着门口的石狮子，时不时朝他这边瞥上几眼。他失笑，“爹，我还带了师父回来，您与师父许久未见……”
前半句话音刚落，谢父就忍不住勾头一瞧，谢韫知身后右侧确确实实站着位身强力壮、相貌堂堂、头发带霜的男子。
“楚啊，你这些年去哪儿了？”谢父快步走向楚敬山，把谢韫知忽略的彻彻底底。
谢母拉着谢韫知进了老宅。
拐过角门，树荫下的秋千、膝盖高的小木屋、小型池塘、架着石板的小桥……十年未归，一切还是从前的模样，半点不曾变过。
儿时与晏安、闲云嬉闹的身影在眼前浮现，越来越清晰，却在眨眼间又烟消云散。
谢韫知的笑意骤停，察觉到谢母的余光，又扯出平常的笑，“娘，咱们进屋吧，我给您带了些滋补人参，您要按时吃。刘大夫说，您隔三差五就把药倒进盆栽里。”
“这个刘大夫，惯会告状！”谢母拽着他的袖子低声骂了一句，随即打哈哈道，“药那么苦，我这一生本就短暂，还要更苦不成？”
“娘，你……”
恰好到了正厅，谢母打断了他，“打住，我不是你徒弟，再管我，我可动手了。不就是一两顿没喝，补药而已，哪用得着大惊小怪。”
谢韫知无奈地揉揉额角，跟在她身后进了正厅。
墙壁正中悬挂着的画作惹人注意：谢韫知站在中间，江枕书和闲云一左一右勾着他的脖子。
只是这画的颜色，似乎比记忆中的深了些。也许是他太久没回来，记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