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完饭,谢母因近日嗜睡,早早回屋午歇。三个男人则转去了书房。
谢父与楚敬山摆开棋盘,两个臭棋篓子凑到一处,你悔一步,我偷一子,半个时辰过去,棋盘上统共只落了十几颗黑白子。
谢父又悔了一步,“你们此番回来,有了什么重大发现?别说想家了,我可不信,某人能回来就一定是有了别人把柄或者查到谁了。”
不等他们说话,顺走楚敬山一颗黑子,“要动手了?”
楚敬山刻意一咳,大骂了句“不要脸”,随后捻走谢父两颗白棋,谢父不依,两人登时争执起来。
“老楚,你别打马虎眼。”
“老谢,你这不要脸的老东西,怎么养出小谢这呆瓜的?”
“你说谁不要脸?”
楚敬山没立刻答,转头看向谢韫知,“小阿韫,你爹聋了,快找大夫。”
谢韫知捏捏眉心,扭头盯着手边的热茶等他们吵完。茶水上的白汽渐渐消散,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指尖轻触杯沿,热意钻进指腹,直到触感变凉,书房才安静下来。
谢父和楚敬山同时抱臂,扭过头去,各朝一边冷哼。
谢韫知等了两息,“既然你们吵完,那我……”
“谁吵了?”谢父和楚敬山异口同声冲他喊,一副你必须说出个所以然的架势。
“……”谢韫知疑似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,松口承认,“我吵了。”
那俩又说,“你骗鬼呢?”
谢父和楚敬山便同仇敌忾地对谢韫知发起围攻。他俩倒是和好了,代价是太费谢韫知。
不管怎样,总算休战了。谢韫知切入正题,“爹,我们回来确实是为闲云一事,我已查到幕后黑手,其江湖势力不容小觑,朝堂之上亦有残余。您和娘留在此地,我不放心。”
他顿了顿,“您尽快带娘去京城,天子脚下总归比这里安全。”
“你在这儿,我就放心了?”谢父怼了回去,从怀中取出一摞情报递给谢韫知,“这是所有府外盯着谢家的人。你看看有没有用?”
谢韫知讶异地接过,“您查到了?”
“你爹我混这么多年,人脉可不是没打好的地基,”谢父左腿跷右腿,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。
楚敬山抻脖子扫了一眼密报,赞了句“可以啊”,反手拍在谢父肩背,“啪”一声,窗外的麻雀惊起,倏而飞向天际。
“你……”
二人又扭打在一起,换句话说,是谢父单方面被打。楚敬山还得空嘲讽一句,“十几年不见,你更弱了。”
谢韫知视而不见,将密报一张张翻看。其中不仅有江湖势力,还涉及朝堂中人,连陛下的人也赫然在列。
有了这份名册,这倒是省了他不少事。突然他目光一滞,看着傅行之这个名字,微微出神。
傅行之?
闹完第二通的两人说,“怎么了?”
谢韫知单独将这张纸抽出来,其余一摞对折,摸出火折子点燃一角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灭不定,他一语未发。
午后,他前脚刚打算去瞧瞧泉州府的慈幼堂,后脚慈幼堂便燃起了大火。不仅如此,接下来的五日,各地慈幼堂被毁的消息接连不断。
偌大的正厅,谢韫知靠在椅中,右手搁在桌上,五指轮流轻击桌面,几乎没有声响,盯着那幅画作出神。
宋玮这一步走得巧妙。此事一经闹大,必定引来朝堂瞩目。而他手中必然留有与昭泰帝往来的信函,届时为皇家颜面计,各方只能各退一步。宋玮不会有任何损失。
而晏安是大理寺卿,此案必经他手。帮皇室隐瞒他做不到,照他的脾性,说不准会撂挑子不干。
视线慢慢聚焦,闲云的笑脸越发清晰,只是发尾处的发色有一瞬的不自然。他起身取下画轴,仔细甄别,并未发现异样,正欲挂回原处,抬头一看,墙面赫然浮现一层厚重的暗灰褐色印记。
有人对画做了手脚。
谢韫知脸色骤变,把画放到鼻下,仔细嗅了嗅,一丝不易察觉的腥涩味钻入体内。
“来人。”他攥紧了那幅画,江枕书的脸被他捏得皱起一角。
“主子。”身体恢复如常的砚清闪出来。
谢韫知一手撑着太师椅站稳,“你去秘密带回一个大夫。”
“是。”
这幅画自他十五岁起便悬于前厅,绝不可能被人摘下。墙上的印记至少有八九年之久才如此明显,若日日吸入毒气,那爹娘……
他闭上眼,复而睁开,一片纸角飘落,是江枕书那张被捏皱的左脸。
是福建巡察御史的手笔。刘大夫竟被收买了。
不出半刻钟,砚清揪着大夫的后领扔到谢韫知面前。大夫斜睨了砚清一眼,眼神如刀,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,随即才去查验那幅画。
他先往画上洒了几滴药水,片刻后取出银针探毒,银针瞬间发黑。
谢韫知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平静,平静得有点不对劲,“这画上面是何种毒?何时下的?”
大夫没有立刻答话,用食指沾了沾湿处放入口中,眯起眼,像是在品鉴什么佳肴。
“这是煅烧过的雄黄与朱砂药液混合制成的毒。寻常雄黄可防蛀护纸,但烧过的雄黄加上朱砂,便会缓慢释放毒尘。若常年吸入,会咳喘、体虚、心悸,日渐衰败。”
这些症状,谢母身上全都有。谢韫知起身,摆手示意他们跟上。
正房内,谢母还在睡,脸色略白。大夫把完脉,冲谢韫知点头。出了正房,谢韫知问,“如何?”
“毒素已暗蚀肺腑,无法根治,往后体质会比常人偏弱,劳累或受寒时易体虚气短,需要终身调养。”大夫拱手回道。
小院里,鸟鸣虫叫仿佛被扼住了喉咙,连风也停了。
半晌,谢韫知点头,“嗯。砚清,带大夫下去开方子。待我爹回来,劳烦大夫再替他诊一诊。”
几人退下后,谢韫知仍站在原地,腰侧的手指攥得泛白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才迈开步子,脚步虚浮,砚风上前去扶,他抬手制止,“去给福建巡察御史递拜帖。”
砚风转身要走,却听他说,“再把福建巡察御史联合昭泰帝,宋玮害死裴煜泽的消息透露给恭贤王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