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京的几人,一路上也听闻了慈幼堂的怪事。
小石头和单鸣抱在一起,贺淮川压下身边那个随时要炸的小火药,掀开车帘吩咐了句:“先让他们去查,等会儿到客栈再细说。”
奔腾的马蹄声响起,又很快远去。
林知白趁帘子还未落下的间隙,往外瞅了一眼。扬长而去的马儿带起的尘土漏进车厢。
他当场哼了一声:“树二讨厌死了。”
“嗯。”贺淮川眼皮也不掀地答。
林知白早在几日前就微微缓过劲来。虽不哭了,但由于谢韫知归期不定,他茶不思饭不想,瘦了一圈,人变得焦躁易怒,脾气差到了极点。
“我不要坐马车,我要骑马!”他又开始了,后背重重往车壁上一砸,双臂交叉抱在胸前,眼神不耐地盯着贺淮川。
后者手指紧了又紧,眼底的寒光与林知白那团火气狭路相逢。
可林知白非但不害怕,还朝贺淮川那边倾身,声量越来越高:“我、要、骑、马。”
单鸣和小石头缩成一团,因林知白经常和他们一起玩,于是有义气地张开了嘴,但贺淮川带刀的眼神一扫,那点义气顿时被砍断。
林知白似是被气得喘粗气,正要再开口,充作马夫的树一急声道:“主子,客栈到了。”
“听见了?”贺淮川语调极平。
“我不聋。”林知白瞪了他一眼,一把掀开车帘跳了下去,步子踩得极重,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了个坑。
贺淮川望着他的背影,偏头低低笑出声,只是那声音怎么听怎么危险。
树一垂首装死。
午后本是歇息时辰,林知白破天荒地不要跟贺淮川同住,单独要了一间屋。他在床上翻来滚去,床板被压得咯吱作响,几乎要散了架。
一炷香后,他套上鞋子,跺着脚下了楼,绕到客栈后院,弓着腰坐在台阶上,双手托腮看小二喂马。
忽然,一匹白色高头大马出现在视野里,四肢修长有力,通体雪白,像是踏着月光走出来的。
林知白不由坐直了身子,目光紧紧追着它。随即马的主人走了过来,湖蓝色锦袍随着他的步伐划出流畅的弧线,腰间玉带上悬着一枚小铃铛,叮当有声。
来人长了一张雌雄难辨的脸,瞧着比谢韫知小上一些,比江枕书还要好看几分,只是唇色偏白,带着几分病容。
林知白看得出了神,那人走到他面前站定,他也没反应过来。
“这位小友,喜欢在下的马?”傅行之笑吟吟的,微微俯身问。
他说话如溪水钻进石缝,声线很柔,比师父的声音还温润,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。
林知白双颊腾地红了,连忙摇摇头,又觉得不对,赶紧点点头。
“呵呵,”傅行之笑了,大方朝身后一指,“你若喜欢踏雪,便让它带你玩一圈,你可会骑马?”
踏雪像是听懂了主人的话,湿漉漉的眼睛转向林知白。
学了五日,能小跑了,也算会吧?
林知白点头,小声但嘴甜:“会,谢谢你,美男哥哥。”
傅行之把手伸到他面前,细腻白皙,看着滑溜溜的,林知白搭上去,直接被提起。
他懵了一瞬。
不是病美男吗?怎么力气这般大?
不及多想,铃铛声响起,病美男渐渐远去。
林知白脚步一顿。
这个人不怕我把他的马偷走吗?好奇怪的一个哥哥。
反正自己不会偷马,他毫无负担地凑到白马跟前,摸了摸它的鬃毛,软软的,香香的。正当要翻上去,踏雪双前腿一曲,乖乖跪了下来,像是邀他上去。
林知白被这一下击中了心坎,抱住马脖子蹭了蹭,翻身坐稳,在它耳边小声嘀咕:“我们轻一点,楼上有坏蛋不让我和你玩。”
踏雪竟真慢悠悠的踱步,前蹄一踏出院门,嗖地撒欢跑了。
这一幕正巧被要给贺淮川去马车上取东西的树一瞧见,白马背上那人的玉佩在日光下闪了闪,确凿无疑。
树一扑簌簌地掉了几片树叶,转身奔入贺淮川所在房间,短短片刻,里面还多了一人。
他目不斜视地躬身:“主子,林公子不知从哪儿弄了一匹白马,骑着跑了。”
贺淮川面上的笑一滞,随即越来越深。他站起来,朝那人一躬身:“傅叔,失陪……”
傅行之拉住他:“不急,那是我的马。在后院瞧见那孩子喜欢,便让他骑一会儿。踏雪有灵性,也喜欢他,不会有事的。再者,那孩子说他会骑马,你放心。”
贺淮川听说过踏雪的名声,把心放回到了肚子里,坐了回去:“他跟您说会骑马?”
“嗯,原来他就是时安小徒弟,长得甚是乖巧。”傅行之掩唇轻咳两声。
“乖巧?”贺淮川手里的茶杯快被捏爆了,“甚是乖巧。”
等到林知白与踏雪尽兴归来,正对上恭候已久的贺淮川,以及他身侧那位“美男哥哥”。
林知白看都不看贺淮川一眼,冲傅行之笑:“谢谢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,身体猛地向下一坠,是贺淮川将他扯了下来,拽着胳膊往马车的方向走。林知白也不挣扎,只低着头不说话。
贺淮川吩咐道:“树一,去山林深处。”
这家客栈在驿站旁,附近都是郊外树林,路程不远,树一应声:“是。”
马车里两人谁也不搭理谁,贺淮川眉梢微压,眼神不善地盯着林知白,林知白则双腿并拢,揪着膝盖上的衣摆,弄皱了又抚平,抚平了又弄皱。
车轮碾过地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终于,贺淮川先开了口:“你最近怎么回事?”
林知白头都不抬,专注玩衣摆。
“给你两个选择,”贺淮川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两下,“一,你说出来,我放过你;二,你不说,我揍一顿逼问。”
林知白眼眶微微发热,却依旧不语,用行动做出了选择。
贺淮川被气到脑仁发疼,冷笑两声:“很好,很好。这骨气,够炒一盘菜了,就是不知道能撑多久。”
林知白的心口忽然窜起一阵疼,视线模糊起来。他不自觉地瘪了瘪嘴,又飞快地眨了几下眼,把涌上来的泪赶回去。
随着一声“吁”,马车停下了。
贺淮川一把将人拽到怀里:“树一,十米外守着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,说不说?”贺淮川声音压得很低,字字仿佛地震,震得林知白绷紧身体,却依旧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