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白罕见地没哭,只是双拳紧握,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,可心底却涌上一阵奇异的轻松感,仿佛连日来的焦躁不安,全被赶了出去。
贺淮川再次问道:“说不说?”
他一停,焦躁便像藤蔓一样死死裹上来。林知白抽泣两声,摇了摇头。
“行,我不问了。”话音还未落地,贺淮川又沉声“追问”起来。
“呜——”
林知白喉咙里又泄出断断续续的哭腔。
车外,狂风吹来,卷着落叶翻飞,一片绿叶被吹得上下翻滚,跌跌撞撞。树一紧盯这片饱受摧残、至少被掀翻五十回的顽强绿叶。
狂风哀嚎。
绿叶飘至身前,树一伸出手接住了它,随后细细打量,像极了红色的枫叶。
“哐哐”,是有人在踢车厢。
林知白觉得够了,带着哭腔开口: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呜呜。”
“不知道?”贺淮川果断跳过这个问题,“谈谈下一个。骑陌生人的马就跑,招呼也不打一声,把自己饿、飘、了?”
咣当一声,马车差点被林知白踹得四分五裂。
“我错了。”他扬起身子,又很快复位,往贺淮川怀里钻,“大师兄,大师兄……”
这事是他故意为之,就是想借机发泄一下烦闷,但并不妨碍他求饶。
远处,树一望着粗壮的树干,捏起绿叶子,待捏了三十次后,流出了绿色的汁水。他随手抹在衣摆上,等待主子的召唤。
他耳朵微动,捕捉到车厢哐哐作响,照这样看来,车顶许会被震得左飞右飞,落不下来。
林小公子还挺有力气。
片刻后,贺淮川收了手,把人翻过来,让他腾空坐在怀中:“说吧。”
林知白圈住他的脖子,抬身把脑袋往他肩窝埋。但比他脸先到肩窝的,是两块叠好的帕子。
他不管不顾地扎进去,不安地喊:“大师兄。”
微风带着树荫下的凉意,掀开车帘,溜进马车,为林知白身上降了降温。
贺淮川托住他的腰,单手从袖袋里摸出药膏:“嗯,到底怎么了?自从离开师父就请鬼上身了。”
“我也不想这样,可是我忍不住。”林知白用眼泪洗帕子,“我想师父了,我想要师父呜。”
贺淮川手一顿:“就为了这点事?之前来宁波府时,也没见你闹成这样。”
“不一样,”林知白闭着眼,泪珠反而更汹涌了,语气哽咽,“之前我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师父,这回不知道师父什么时候才回来……我一想就好难过。”
他张开嘴嚎哭,嘴里冒出个泡泡。
贺淮川轻拍他后背,撕心裂肺的哭嚎渐渐扯成一截一截的。
林知白顿了顿,等贺淮川不拍了又嚎起来,可他一哭,贺淮川就轻拍,哭声再度被打断,最后只剩下一抽一噎。
“大师兄讨厌。”
呼吸渐渐平稳,明显是缓过来了。贺淮川按住他,警告道:“日后有事就说,听到了没?”
“唔!”
林知白连忙应声,扭着身子想逃:“听到了,听到了。”
返程时,林知白任由贺淮川帮他穿衣,胳膊环住他的腰,脑袋歪在他胸口昏昏欲睡,嘴里还在嘟囔“师父”。
再睁眼时,他仍在马车上,在贺淮川怀里。他扭头一看,单鸣和小石头也在,再扭一点点,美男哥哥也在车上!
林知白脸一热,挣扎着要下来,小声说:“大师兄,我自己坐。”
贺淮川毫不挽留,抽出一个软垫放旁边,将他搁上去,随即肩头微塌,捏起发酸的胳膊。
傅行之轻轻一笑,倒了杯茶递给嘴唇微干的林知白:“润润唇。”
林知白双手接过:“谢谢美男哥哥。”
“师弟还没当明白,就想当叔了?”贺淮川中指搭食指,弹了下他额头,“叫傅叔。”
林知白瞪大了眼,呆呆地望去,逗笑了车上的众人。
*
青芜泽。
斜阳更低了,从书房窗棂斜映进来,铺在地上,像血一般红。
裴景然端坐在案前,似在练字,通篇字迹刚正有力,景一在耳边低语。突然,笔锋一横,从底部直划到顶部,一篇著作登时毁了。
裴景然缓缓抬起头,双手微微发抖,眼底酝酿着风暴,盯着景一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景一双手抱拳,深深埋下脑袋:“谢先生传信给咱们的人,说宋玮是杀害世子的真凶,起因是长生邪术。今日各地慈幼堂之事,皆是宋玮所为,还提供了证据。”
“谢韫知传的话?”裴景然向前倾身,五指渐渐收拢。
景一点头:“属下已派人去核实真假。”
“你亲自去盯。”裴景然强压周身那股蠢蠢欲动的杀意。
“是。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合上,屋内只剩粗重的呼吸声。
裴景然向后仰靠,枕在椅顶,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冷得骇人。
虽说派景一去查, 但他心里已经信了大半。谢韫知不可能无缘无故递这个消息过来。
先前林知白大闹慈幼堂,紧接着各地慈幼堂便接连出事,宋玮是福建巡察御史举荐的,谢韫知又在查那个御史,一切环环相扣。
林知白用宋知白的身份闹慈幼堂,说明七哥也知道了。
昭泰帝,长生……
宋玮敢把这事捅出来,定然是手里攥着昭泰帝的把柄。为了不让皇室蒙羞,朝堂自会出手对付谢韫知。
谢韫知这是在向他抛橄榄枝。
裴景然指节轻叩书案:“景二,安排一下,本王要见谢韫知。”
“是。”
裴景然从桌柜里掏出昨日收到的信,展开又看了一遍。
信上满是劝他放弃复仇的字句,只在结尾做了退让,让他们相助。那是裴景然夫人的娘家,来自江湖。
此前那些官职不分大小、精准递送消息的线人,正是他们安排的。
只不过后来裴景然发觉,拒绝了他们。但现在,他改主意了。江湖势力,他未曾真正涉足,需要他们相帮。
谢韫知手中的闲云家势力,机关术世家……可以好生利用一番。如此一来,对付裴煜舟之事只能暂缓。
裴煜舟,真是好命。
屋外侍卫的声音突然响起:“主子,池文公子求见。”
“不见。”裴景然说的干脆利落。
裴池文眼神闪了闪,扯出一抹假笑:“是,堂叔好好休息,堂侄明日再来请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