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建巡察御史院。
一方小天井收纳天光,院中空地立着两株桂花树。小厮引着谢韫知绕过垂花门,踩着光洁青石板步入花厅。
福建巡察御史方哲稷还未到,谢韫知将手中厚礼搁到桌上,落座等候。茶已换过三盏,方哲稷依旧不见人影。
第四盏茶也凉透时,谢韫知起身,对前来换茶的小厮道,“烦请代我向方大人问好。”说罢,踏出了花厅。
当日,人们只见那位赫赫有名的大儒提着厚礼进了方府,又面带笑意地出来。一连三日,皆是如此。
虽说始终未能见到方哲稷,但这并不重要,要紧的是让众人瞧见他与方哲稷的“交情”。宋玮能将方哲稷留到现在,必然是捏住了他的把柄。谢韫知要的,正是让他们互相猜忌、彼此出手。
他唤来砚清,“再备些礼品送往方府,就说多谢方大人提点。”
诸事安排妥当,他去了正厅。谢母正苦着脸对着一碗汤药,谢父则皱着眉一口气灌了下去。
谢父爱出门遛弯,逢人便说自家儿子的事,大部分时候在外面,因而吸入的毒气要少得多,按时服药或许还能将身子养回来。
谢韫知眼睫微垂,不知在想什么。
谢父咳了两声,用手肘轻轻戳了戳谢母的腰,谢母余光扫到谢韫知,立马端起药咕噜喝完,苦得眉毛紧蹙却脱口而出,“好、好喝。”
谢韫知忙上前递上蜜饯,见母亲面色缓了些,才开口,“对不起娘,我……”
“小韫,”谢母正色,叫了他名字,握住他的手拍了拍,“你若这般说,我便叫楚师父来揍你了。连对错都分不清,亏你还收了三个乖徒弟,莫要误人子弟。”
桌上茶香四溢,热气腾腾的气流蹭过谢韫知的眼角。半晌,他反握住谢母的手,唇瓣微扬,“谢谢娘。”
随后话锋一转,“娘,您和爹尽早去京城可好?你们留在这里,我不放心。”
若不是谢韫知神色不似作假,谢母差点以为被算计了。她瞥了眼谢父,后者装起傻来,低头品茶。
谢母叹了口气,“你要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谢韫知早就有所准备,他们刚答应,次日便已备好马车,行囊尽数装车,催促他们尽快离开。
谢父谢母:“……”
本想争取一下的二老彻底没了这个念头,只反复叮嘱了他几句,便登车而去。
谢家父母赴京,加之谢韫知连日不断地往巡察御史院递拜帖,宋玮对方哲稷或多或少起了疑心。方哲稷府外,渐渐多了不少陌生面孔。
在这一间隙,裴景然乔装打扮来到了泉州府,翻墙进了谢家老宅。
谢韫知早已站在院中等大地,两人隔着五米遥遥对视。烈日高悬,把空气都烤没了。
片刻后,裴景然先开了口,“谢先生果然不同寻常。”
谢韫知没接话,只觉得他有些眼熟,似乎在哪里见过,但实在记不起来。未几,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书房内,两人隔着小几分坐两侧,几上摆着茶水和一碟松花糕。
裴景然将手搁在扶手上,向后靠进圈椅,左右打量起书房。
墙上挂有一幅幅画,皆是谢韫知、江枕书与闲云三人。其中一幅画上,谢韫知脸上沾着泥巴,正不满地看向对面捧着肚子大笑的两人。
“谢先生儿时甚是有趣,”裴景然起了话头,“这位闲云先生也有意思。”
谢韫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昔日的场景恍如隔世。他收回视线,语气淡然,“多谢王爷。”
“往日三番五请都见不到您,不成想您主动送来消息。”裴景然感慨道,抿了一口茶,茶香醇和甘甜,“谢先生茶艺不俗。”
谢韫知垂眸捻着杯沿,忽而抬眼,目光落在他眉心,“王爷可满意?”
裴景然几乎看不出来地点点头,微微前倾,“满意。你如何得知那个消息?”
“偶然得知。”谢韫知敷衍道,茶氲袅袅滚烫,一点点包围指尖,“王爷今日前来,只为此事?”
他语气轻描淡写,仿佛对裴景然的到来毫不在乎。裴景然也不恼,又问,“谢先生可知我现在何处?”
不等他回答,轻吐三个字,“青芜泽。”
他顿了顿,“讲到此处,谢先生总该生出几分兴趣了。”
听到“青芜泽”这个地名,谢韫知骤然抬头,对上那双幽深的双眼,半晌无言,呼吸不自觉地拉长了。
书房一时归于沉寂。
裴景然品完一盏茶,把杯盏放回桌几,“嗒”一声打破沉默,“你要坐山观虎,本王可不答应。”
谢韫知端坐的身姿微动,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,与谢家其他玉佩略有不同,颜色大小不同却纹理一致,“这块玉佩能调动闲云山庄一半人手。”
他将此玉佩推到裴景然面前,“山庄里还有位自称云井先生的人,精通机关术。”
就这般将玉佩送出去,谢韫知半点不担心。江湖中人认玉佩,但更认人。玉佩可仿,人却不能。
裴景然照收不误,当即揣进自己兜里,“与聪明人打交道,就是省心。谢先生没想过投靠本王?当今陛下将谢家推出来挡刀,实在不地道。”
“谢家能为陛下排忧解难,是谢家三生有幸。”谢韫知随口一句客套话,为他添了茶,“不知这块玉佩,能换王爷多少消息?”
裴景然往后一靠,“你我皆是同受宋玮胁迫之人,敌人的敌人,本就是盟友。何谈换,本王自会将一切告知于你。”
他稍作停顿,才徐徐道出宋玮邀他到青芜泽的缘由。沉吟片刻,又说起裴池文刺杀林知白一事,语气平淡,“小侄行事鲁莽,此事我不奢求谅解,只盼不会阻碍你我眼下的盟约。”
话音落下,他取出镌刻“宁”字的令牌推过去,“往后若需打探消息,可持此牌调遣人手。”
谢韫知接过来一看,心里顿时有了数。传闻中裴景然夫人的身份,如今看来是真的。此门派消息灵通,难怪他屡次能从围捕中脱身。
“好。”他应下,刚要叮嘱宋玮之事不可外泄,却被对方抢了先。
裴景然伸出一根手指轻点桌面,“本王明白你不会做损害江山社稷之事,但本王还要提醒你一句,这件事不可公诸于众。”
谢韫知没有立刻作答,视线紧锁面前神情严肃的人。两息后才说,“王爷与我想的不一样。”
裴景然没有接话,径直起身离去。
谢韫知望着他的背影,直到背影消失不见。
命途多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