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了解全过程后，裴煜舟抿了抿唇，一时词穷。
烛火闪烁两下，他向前倾身：“要不……我现在把钱太医叫过来，给他看看脑子？”
贺淮川手肘落在小桌上，用两根手指支着额角，眼皮半垂：“聊聊别的。慈幼堂你可有消息了？”
裴煜舟又往贺淮川那边倾了倾，眉头紧皱：“没有，慈幼堂的消息突然难查起来，像是有人在封锁消息。”
“还有朝堂，像一潭死水，忽然间毫无动静。太医院的内鬼也是，裴景然的人一死，再也查不到其他。对裴怀瑾更是没有头绪……”
他唇瓣蠕动停不下来，声音越来越低落，头顶的龙角也朝两侧耷拉：“只查到了宗亲里的裴池文也没见什么动作……好像只剩下边关的事了。”
“都说给我听，”贺淮川低喃，忽然眼皮一掀，直直望着那双大大的杏眼，“不怕我泄露出去？”
“你、敢？！”
小龙人的龙角倏地竖直，从鼻子里哼气，不长记性地一巴掌拍在桌上，脸色随即微微扭曲一瞬，慢慢收回手，又把这笔账记在贺淮川头上。
乱臣贼子还欠朕三十板子。
贺淮川轻笑出声，拉过他的手一看，通红，于是替他揉了揉：“当今陛下脑子不好用，不如当做赈灾粮捐了，好歹还能解解饿。”
“贺淮川！”
“嗯。”
“朕要打你板子。”
“行，等陛下伤好了，臣自己领。”
“你不怕？”
“不怕，”贺淮川专注揉捏龙爪，略微抬头扫了眼故作凶巴巴的小龙人，“师父那里不下百板子都挨过，面对一个力道软绵绵的师弟，我怕什么？”
烛芯啪嗒啪嗒响了两下，像是在为什么蓄力。
“力、道、软、绵、绵……？！”裴煜舟猛地一抽手，没抽出来。
贺淮川冲他挑了挑左眉，然后瞥向他两手之间的龙爪，意思不言而喻。
裴煜舟不堪受辱，气得脸通红，登时跳起来朝贺淮川扑去，另一只手掐向他的脖子：“朕掐死你。”
这枚炮弹将贺淮川连同太师椅一齐撞得往后滑了一截，椅子腿“刺啦”划过地面，连带着中间的桌几被殃及，盘里的樱珠咕噜滚落两颗。
贺淮川忙松开一只手扶住裴煜舟，防止他磕到桌角。
“跟个奶娃娃似的，”在这时还不忘调侃一句，随后任由他掐着自己，脑袋枕在太师椅靠背上，望着屋顶青天色的方格天花，想到什么，喉间溢出笑，“让陛下失望了，小累赘包下手太轻。”
裴煜舟正单膝跪在他两腿间的太师椅上，他一笑，喉骨跟着笑声不住翕动，掌心瞬间痒痒的。
他板起脸，加了几乎感受不到的力道，低头俯视他：“不、许、笑。”
贺淮川向上挑了挑眉，嘴角往左下一撇，点了点头。裴煜舟眯起眼，瞧见他眼底黑黢黢的眼圈，不由松开了手。
丑！
他坐回自己的太师椅，双手拄着脸，看贺淮川将太师椅推到原位，他一落座，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开口：
“傅叔来京城了，日后在书院任教。”
“江枕书想要辞官，我拒绝了。”
贺淮川一抬小臂：“你先说。”
裴煜舟言简意赅地将当时的情形说了一遍：“很奇怪。”
“是不对劲，”贺淮川在盘里挑了颗红润饱满的樱珠，递到裴煜舟面前，“许是发现了有关闲云师叔的线索，无暇顾及朝堂。”
“可他只是在府邸待着，我看不懂。”
贺淮川似乎想到什么，眼神微动，把樱珠塞进他嘴里，拿手帕擦了擦手：“等不忙了，我去看看。”
他又道：“还有傅叔在，他能帮上忙。”
“嗯。”裴煜舟吐出樱核。
“回程路上，我遇到不少背着行囊往京城赶的百姓。”贺淮川又喂了他一颗，“哪儿出现了灾情？”
裴煜舟嚼到一半顿住，红色的果子汁顺着他嘴角流出，他夺过贺淮川的帕子一擦：“没人上报。”
攥紧帕子的手一扬，贺淮川在他砸下去之前包住了那只拳头：“别急，我已经派树一去查了。”
“一群蛀虫！”裴煜舟气得头顶冒烟，左脚一跺，扯到腿脚上的伤，“嘶。”
这些日子，他日日午后去军营把自己当小兵操练，无人知晓他的身份，只知他叫谢淮知，因此对他下手毫不手软，身上不知添了多少新伤。
贺淮川屁股还没坐热，又起身过去，单膝跪在裴煜舟跟前，托起他的左脚，小心脱掉鞋，隔着白袜检查。
他一手固定脚跟，一手扶住脚掌，慢慢转动脚踝：“脚怎么伤了？疼吗？”说完，抬头看向裴煜舟。
两人一坐一半跪，橙红的烛光很亮，铺满贺淮川额头、眉峰、眼睫，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，一颤一颤。
裴煜舟虚握扶手的龙爪缓缓收拢，往后抽脚却被牢牢抓住，下意识点头。
乱臣贼子的洁癖……飞走了？
下一刻，他的猜想被拦腰斩断，只见贺淮川站起身，在他眼前挥了挥摸过他脚的手：“回魂了，叫元宝备些热水和棉巾。”
“哦。”裴煜舟只当他要洗手，吩咐了下去。
元宝动作极快，一盏茶的工夫便备好了。贺淮川招呼他放到龙榻边，元宝看向裴煜舟，见他点了头才照做。
“你做什么？”裴煜舟仰头问站着的人。
贺淮川并未说话，两只手提溜起小龙人朝龙榻走去：“擦药，顺带看看破了皮的地方愈合了没。要是没好，往后揍你时也好避着那块，省得碍眼。”
小龙人反手拍他手背上：“我好了，不需要看。”
贺淮川可不管他怎么说，手一松将人丢到榻上，三下五除二把他剥了个干净，贺淮川低头看去，小龙人满身上下青紫一片，触目惊心。
他紧紧皱起眉，洗了个手便开始给他擦药，从胳膊起，动作极轻：“你不是去军营历练，你这是闲得慌，专程去找揍。这有何难？你一声令下，臣必定满足您。”
“懒得理你。”裴煜舟心口热乎乎的，小脚丫晃呀晃，就差哼个小曲儿了。
全身上下连脚趾都涂好了药，贺淮川趁那人昏昏欲睡，瞧了瞧此前受伤严重的部位。
大部分硬痂已经自然脱落，粉嫩嫩的新肉已经生长，只剩下零星几块浅褐色薄痂。
盆里的水放温了，贺淮川拧了块棉巾，敷在他身上。一阵湿热的暖意涌来，裴煜舟揉了揉双眼，半撑起身：“唔，你做什么？”
“敷一敷，好得快些，”贺淮川按住他的腰，正好摁在腰间那枚月牙状的小疤上，摩挲了几下，“这疤怎么回事？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裴煜舟咕哝一句，打了个哈欠，换了边脸枕着，忽而打了个哆嗦。
贺淮川站起来，手抵在裴煜舟腰侧榻上，去够里侧的锦被，一掀，被子底下露出一个格格不入的破旧黄色小毯子，洗的倒是干干净净。
裴煜舟猛地清醒，头一仰伸手去抓，却磕到了床头，还被人先一步拿走毯子。
泪花一下子涌上来，他捂住额头。
“毛手毛脚，”贺淮川拨开他的手，单手给他揉，另一只手抻开小毯子盖在他身上，打趣道，“小陛下果然是个奶娃娃，抱着自己的小被子才肯睡？”
裴煜舟浑身发烫，染粉：“关你什么事儿？！”
上回朕从儿时宫殿取小毯子，因贺淮川拜见磕到头，这回又因为贺淮川磕到头。
乱臣贼子果然克朕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