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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二十五，日头白晃晃地悬在天上，光线扎进每个人身体。街上人人抬手遮眼，小跑着往家赶。
林知白是其中最不合拍的一个,双手背在身后，慢悠悠的踱步，迎面刺来的日光只让他微微眯了眯眼。
贺淮川已经去吏部任职，秦予风在军营历练，裴煜舟每日晨起上朝，林知白陪他听筵席授课，午后他去军营，宫内只剩林知白，裴煜舟特许他午后随意出宫。
“唉。”林知白叹了口气，低头踢着一颗小石子，步子越走越慢。所有人都有事做，只有他像个多余的人。他给自己找了点儿事做：书院里待着、去铺子里转一圈、去陪单鸣和小石头玩，可这些事做完了，他还是不知道他该去哪儿。
他停在一个水洼前面，盯着自己模糊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。
要是师父在就好了。
不知不觉间，已走到江府门口。他抬头望了望那块牌匾。片刻后，他迈开步子进入江府。
江枕书正蹲在院子里，逗笼子里通体雪白的……小鸡？那小鸡头顶一撮嫩黄，红弯嘴，体态丰腴圆润，羽毛蓬松顺滑，随着江枕书的抚摸会落下细白粉末。
林知白蹲在他身边，伸手戳了戳那蓬松的羽毛，“师叔，你怎么买了只小鸡玩，你要去斗鸡？”
江枕书还未说话，雪白的“小鸡”已经冲他嚷起来，“你才是鸡，你才是鸡。”
“啊——”它突然出声，把林知白吓了一跳，险些蹲坐在地面，“它、它会说话？”
江枕书拎起鸟笼，绕开他，“去去去，有没有眼光，你说的那黄毛草鸡也配跟我的雪笙比？它掉根羽毛都比你这身衣裳贵。”
林知白站起来追上他，歪头打量雪笙，“师叔，你在哪儿买的这只鹦鹉，跟小鸡一样大小，远处看分明就是白鸡嘛。”
“你才是小鸡，你才是小鸡……”雪笙又嚷开了。
“行了行了，”江枕书轻抚雪笙，转头问他，“你来做什么？不去陪你二师兄？”
林知白脸一下子垮了，拽过江枕书的胳膊抱住，“师叔，他们都有事要做，就我没有……师父还不在，我有点难过。”
他正正好把头埋枕在江枕书肩膀处，眼圈一点点红了，吸了吸鼻子。江枕书略一抬手，江一把雪笙带了下去。
“看来淮川把你的情况还往轻了说了，”江枕书揽住他，摸摸他的后脑勺，“阿韫已在返程路上，再有月余就到京城了，还不开心？”
林知白带着轻微的哭腔，蹭了蹭他，“不一样……我心里发慌，总觉得一个月后见不到师父。”
江枕书自小与谢韫知一同长大，师叔身上的味道和师父的很像，林知白心安不少。
“……”
“嘿，”江枕书把人揪出来，盯着他双眼，“长大了，连阿韫都不信了？”
“我信……”
刚说出两个字，江枕书打断了他，“走，带你去书院逛逛。师叔我呀，最近去那儿授课，瞬间俘获所有人仰慕，阿韫已经被我踩在脚底下了。正好，去见见傅兄。”说着，他已坐上了轮椅。
“好。”林知白哑然道。
*
时隔数月，再次踏入听松书院。林知白推着江枕书穿过一间间屋舍，授课声与学生应答声层层叠叠地漫出来。
“师叔，你教什么呀？”林知白压低了声音，怕打扰到屋里的人。
“策论。”
江枕书维持美男子人设，他一入书院便打开折扇，在胸前轻摇，头微微抬着，侧出半边脸，就差旁边来个画师提笔了。
书院里草木蓊郁，蝴蝶在粉色与黄色的花间穿梭，时不时飞到路上，像是替他们引路，到了山长院门前才折返回去。
门前站着两个许久未见的人。林知白一怔，是孟云。他身上穿着普通衣衫，不是学子服。而他身旁还有一个男人，腰佩三块玉，锦衣华服，气度矜贵。
孟云先对江枕书行了学生礼，又对林知白行了平辈礼，“知白小友。”他身后那人也跟着一揖。
林知白边想那人是谁边回礼。
江枕书原本就懒得带孩子，更何况……还有别的二三事。见他们认识，唇角一勾，“既然认识，你们三人好好叙叙旧。”
江一极有眼色地上前推起轮椅就走。林知白望着江枕书被推走的背影，眨了眨眼，随即与另外两人面面相觑。
蝴蝶去而复返，落在林知白手背上。他抬手一挥，蝴蝶飞走了，那股微妙的尴尬也随之散了些。
孟云抬手朝左一指，“知白，咱们去小亭子里坐坐？”
林知白与他交情不算深，但毕竟见过几面，算是半个熟人，便点头应了。
孟云左后方的男人凑上来，“去什么小亭子，去酒楼啊，叙旧不喝酒多没意思。”
孟云偏头横了他一眼，那男人大拇指和食指一捏，在嘴边一划，识趣地闭了嘴。
林知白噗嗤一笑，“孟云，他是谁啊？”
不等孟云介绍，那男人弯腰作揖，“在下于湛，是阿孟最要好的朋友。”
“我叫林知白。”他也回了一礼。
三人边走边聊，林知白的心情好上了不少。最后他们还是去了酒楼——丰乐楼。
“东家一回来，他们干活都积极了。”柜台前，小二正与掌柜聊闲话。
“东家人好。”掌柜的拨弄着算盘。
林知白脚步一顿，扭头问，“你们东家回来了？”
“小公子认识我们东家？” 掌柜的收起算盘，不答反问。
林知白掏出宋家的玉佩往柜台一拍，“对，你们东家真的回来了？”
掌柜接过玉佩左右看了看，忙双手奉还，“东家昨日刚回京，小公子可要相见？”
林知白眼睛倏地亮了，随即又暗下去，摇了摇头。
宋叔受二师兄的命令查慈幼堂，他回京了，说明事情已有眉目，那师父真的快要回来了。
三人落座雅间。
林知白多日的坏心情洗劫一空，拿过菜单便刷刷点了十来道菜，孟云好说歹说才劝住了，最后留了五道。
席间相谈，林知白才知孟云是今年科考的状元，于湛是榜眼。
他们两人相识于一场误会，正是孟云曾被人误以为背叛谢韫知，推他面对众学子指责的人正是于湛。真相大白后，于湛接连赔罪了数月，一来二去，竟成了挚友。
“哇，你们好厉害，第一第二名。”林知白眼里流露出敬佩的目光，“这么难学的东西，唉。”他忽然耷拉下脑袋。
“知白你做出来的那些奇具，农具帮了百姓如此多，”孟云斟了杯果汁推到他面前，“别妄自菲薄。”
“可我现在对新东西一点头绪都没有。”林知白垂眼，夹了一颗凉花生米慢慢嚼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