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泛青,林知白揣着孟云写给谢韫知的谢师信,仗着自己有夜行牌,并不着急回宫。他朝着宋宅出发,步子不紧不慢。
脑海中浮现孟云的话:“知白,方向找不出来,也等不出来,得靠你自己走出来。从身边一件小事开始也好,读读书、了解朝政,总能找到自己的路。再不济,也比原地踏步好。”
“譬如边关大战一触即发,可寻常床弩、投石器等作战器具抛射不稳,容易损坏。”
于湛是骠骑将军的嫡孙,从小听爷爷念叨甲仗辎重,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,“没错没错,床弩战前装填耗时久,发射出去又容易震动偏移……”
说罢,向孟云投去一个“求表扬”的眼神。
孟云忽视他,拍了拍林知白的肩膀,“这些都可以尝试,知白,你已经很厉害了。”
想着想着,林知白咧开嘴笑了笑,一脚踢飞脚边的小石子,咚地砸到了宋宅大门。他拉动金属兽首嘴里的铁环,哐哐一顿敲。
晚风瑟瑟,擦着他身侧掠过,门内却没有动静。
没人?
他又敲了敲,檐上麻雀叽叽喳喳地冲他叫,像是在赶人。
可掌柜的明明说宋叔已经回来了,难不成又出门了?或者宋叔财大气粗换了个宅子?
一切的一切都源自于他的揣度,眼下只能打道回宫了。
“二师兄,我想跟你一起睡~”林知白一进宫便冲上去扑倒裴煜舟,“我明日能不能跟你去军营?我想改良武器。”
今日校场比试,裴煜舟感兴趣报了名。角抵比试摔得那叫一个惨。此刻正带着满身伤痕坐在龙椅上批奏折,冷不防被他这么一扑,后背重重撞到硬邦邦的椅背,后脑勺也跟着磕了一下。
“啧,”他一把扶住林知白,扣住他的脑袋往肩窝里按,然后光明正大地呲牙咧嘴,眨眼逼回涌上来的泪,“要不是你最近情绪不对,我高低让你尝尝镇纸的滋味。”
林知白察觉不对劲,悻悻地撑起身,握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拽,把人从瘫倒的椅子里拉直,“二师兄,对不起。你哪里受伤了?快让我看看。”
他那力道不亚于纵身跳到床榻上。裴煜舟的脑袋慢了半拍才跟上身体竖起来,随即酸胀如同捅破马蜂窝,万千蜂针扎进肉里,“给朕滚!”
半晌后,纱灯悬于梁下,浅浅一圈暖黄色光线笼在龙榻周围。
裴煜舟闭眼趴在榻上,元宝给他擦药。林知白坐在旁边,双手捧着奏折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念完便提笔蘸朱红,按照裴煜舟所说端端正正地批注上去。
合上最后一册折子时,已是三更天。纱灯燃尽最后一点生命,啪地熄灭。
裴煜舟往里挪了挪,被褥滑落,锁骨之上全是青紫,没一块好地方,“上来,睡觉。”
“二师兄,”林知白声音有些抖,快速扒了衣裳躺在榻沿,手伸出半截又缩回来,“你疼不疼呀?”
两人之间隔了足有八丈远。
裴煜舟脸色软了几分,抓住他的手拽到身边,换了个话头,“不因为师父不在哭鼻子了?哪位神仙点醒你了?说出来听听。”
“是孟云和于湛。”林知白随口应着,爪子颤巍巍地摸向裴煜舟的伤痕,一触即弹开,“我午后和他们见了面,吃了顿饭。”
“谁?”裴煜舟单手撑起半边身子,似是不敢相信。
“孟云……”
“不是,是另一个。”
“于湛。”
裴煜舟眼神复杂地看着林知白,缓缓躺了回去,又将人往身边拉了拉,“你与他们有交情?”
林知白摇头,“我只和孟云认识,于湛是今日才见的。不过我们约了改日去游湖。”
于将军是实打实的中立派,不向陛下表忠、不入朝堂党派、不掺和皇室权斗,却忠心耿耿。
若能将其拉拢至亲皇一派,自然更让人安心。裴煜舟曾多次尝试拉拢均未果,而他如今所在的正是于家统领的军营。进军营这事,他和于将军通过气,十分配合他。
于将军的嫡孙不走武途却去科举,已是于家在示弱,但依旧不知变通。本以为拉拢无望,没想到林知白勾搭上了于家小辈。
裴煜舟瞥了他一眼,“好好玩,多玩几日也成。”
“嗯嗯。”
林知白打了个哈欠,话音一拐,“我要进军营做好多武器,保护二师兄。还要给二师兄好多好多钱买粮食,发军饷。”
漆黑的夜里,月光如水般流淌进房中,落在林知白瘦了一圈的脸上。他半睁着眼,眼底布满真诚。
裴煜舟喉结滑动两下,将背后的小毯子分了一半盖在他身上,“好,睡吧。”
次日午后。
裴煜舟入军营时旁边跟了个白嫩小郎君,练武场的将士们不约而同地探头探脑。
秦予风及时从营帐里出来,呵斥了一通看热闹的兵卒,众人这才一哄而散。他转身立正,等裴煜舟开口。
裴煜舟低声吩咐,“你一会儿带小傻子去武库,务必寸步不离守着他。”
秦予风点了点头,裴煜舟又叮嘱了一遍,才转身加入操练队列。
列兵动作整齐划一,气势磅礴。裴煜舟肤色早在入军营这么久来黑了一个度,但在一众兵卒中仍是最亮眼的那个。
林知白想起昨夜看到的那一身伤,心里揪着疼,凑到秦予风耳边,“我能不能买些冰奶茶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,牛乳过敏人比绿豆过敏更多。军营大量士兵喝奶茶,万一多数人出现身体不适,容易引起风波,给二师兄添麻烦。
他改口说,“能不能买绿豆汤给他们解暑?”
秦予风弯唇一笑,勾住林知白的脖子往自己身边一带,“没问题,这个师兄我还是能做主的,小师弟。”
“小疯……”林知白伸手去拧他腰侧的软肉。
秦予风没躲,只眺望着左前方校尉营帐,嘴唇不动,声音却从齿缝间挤出来,“外人面前,我是你二师兄,小师弟。”
思来想去,林知白无法反驳,咬牙切齿道,“那你少说话。”
穿过成片士卒营帐间的窄巷,再顺着堆放营具的木棚向右一拐,校尉的皂布军帐便到了。
林知白怀里掏出自由出入的手令,是他今早亲赴于府,出示陛下密旨后,由于将军依旨核发的。
见过校尉,经核验通过,林知白很快站到了武库门前。因只允林知白一人入内,秦予风就和两名戈兵一同守在外面。
厚重库门缓缓推开,一股铁锈与朽木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“嗒——”
林知白刚探进一只脚,库房深处便传来一声异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