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库门随之关上，“咚”一声，沉闷有力。
库房阔大，采光仅靠顶部几扇小气窗，一排排木造兵器架整齐排列。戈矛竖立在架上，甲胄层层悬挂梁间，成箱箭矢码在墙边。
库房深处辟出一片空地，数架庞大的床弩静静停放在此处，声响正是从这儿传来的。
凭林知白多回好运气的经验，他下意识认为里面有不怀好意之人，摸出袖袋里持久留香粉往身上撒了些，手里也藏了点。
留香粉能持续十日不散，水洗也洗不掉，若与人接触便会沾到对方身上。只有第一日人能嗅到香味，后面九日就靠阿虎了。
这里是军营，那人肯定不敢对自己动手。他有恃无恐地向声源处迈了两步，站定，“是谁？”
空气仿佛被抽空，没有任何回应。
林知白再度抬起脚，鞋底碾过地面细尘，沙沙沙的响动在死寂之中被无限放大。随着他稳步前行，衣料轻蹭的摩擦声随之响起。
床弩架后终于有了动静，一名小兵睡眼惺忪，抱着一卷浸油麻布从弩架后走出，“见过大人，小人张流奉校尉之命，来修整床弩。”
这番说辞有待商榷，林知白笑意漾开，踩着欢快的步伐靠近他，“那你可懂床弩构造，给我讲讲。”
张流摇头否认，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来人腰间玉佩，随即双脚并拢，右手握拳横于胸前，身体微微躬身。
“回大人，小人只略懂皮毛，奉命上兽油、清理浮锈，小人方才躲懒了，大人恕罪。”
林知白没搭理他那茬，伸手摸床弩，半天没碰到。他放弃了，扭头看向张流，眼皮微压，像极了裴煜舟看朝臣时的模样，“你若回答得让我满意，我就放过你。”
“多谢大人。”张流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。
“床弩上的锈多久会出现一回？”
“回大人，若干燥的话，最多两月，若遇雨季，半月左右。”
“这般快？”林知白轻喃，又问，“床弩上阵操练时，用起来有哪些不顺手的地方？”
张流垂下眼帘，似在思索，片刻后才抬头，“回大人，难处不少。”
“床弩传动齿距偏大，需好几名兵士合力转动绞盘，耗时太久。弩床整木没有分段榫卯缓冲，发射时的冲击力长久震撞，木身极易开裂变形……”
他侃侃而谈，旁征博引，根本不是所谓的“略懂皮毛”。
林知白眼珠子一转，“哇，你说的好有道理，谁教你的？”
不等他说话，立刻补充道，“我奉命改良床弩和其他武器，你懂这么多，到时候咱们一起做好不好？”
说着，那只沾满留香粉的手掌便拍在了张流背上，“行不行？我帮你请命。”
一道浓烈的檀香飘散开来，张流皱了皱鼻子，弯下身子，“大人折煞小人了，小人只是用得多了，入伍前跟着爹学过木匠手艺，这才看得出来。至于改良床弩，小人不敢。”
林知白将他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，张开双臂转了个圈，“不好闻吗？这是我特意挑选的香。”
他深吸一口，眯起眼，“香喷喷。”
张流弯得更低，露出黄黑的脖颈，“大人恕罪，小人没见过世面，一时……”
“没事，”林知白打断他，抬手悬在他脖子正上方，拇指与食指一搓，白色粉末精准掉落到他后脖颈，“啪”地拍他后背，“你到底想不想参与？一个人费脑太累了。”
张流一时没说话，像是在纠结。最终他一咬牙，还是拒绝了。
林知白狐疑地盯了他半晌，伸手托住张流小臂。
难不成他是好人？
他更相信自己的直觉，一定是张流伪装太好。他叹了一声“可惜”，这才拉起他，让他讲作战时遇到的问题。一圈下来，他们离库门仅有三米。
几扇小气窗投下的光变成了橙粉色，肃杀的武库柔了很多。
林知白收起小本本和炭笔，笑眯眯地拉住张流的手腕，又往他身上蹭香粉，“谢谢你，要不是你帮我，我还要了解更久。”
“大人客气了，这是小人应该做的。”
“我不告你状了，”林知白松开他，“咱们出去吧。”
张流推脱道，“大人先去，小人还需休整床弩，不然校尉大人该怪罪了。”
林知白眨眨眼，盯了他一会儿，对方脸不红心不跳，“好吧，我先走了。”
他转身朝库门走去，脚步很轻，身后那道脚步略有些急，快到门口时，他走得依旧很轻，却回头多瞧了一眼，张流已经到了弩架后。
“开门，我要出去。”林知白转回来，哐哐敲门。
门被缓缓推开。
他脸上毫无异样，冲着望过来的秦予风飞身一扑，大喊一声，“二师兄～让你久等了。”
陪他演了那么多场戏，秦予风与他早已心有灵犀。他欣然张开手臂去接助跑而来的肉团，“哎，乖师弟，你这身上什么味儿？”他后知后觉地嗅了嗅。
林知白仰起脸，恶狠狠地瞪他，用口型骂：不要脸，我不告诉你！
“师弟，乖～”秦予风似是没察觉，摸了摸他的脑袋，“师兄在呢。”
林知白额角竖起三根黑线，门一合上，他立刻后退，不经意间提脚一踩。随即转身，双手背后潇洒离去，徒留秦予风站在原地，眉头紧蹙地舒缓肿起来的大脚趾。
回去的时辰刚刚好，卒兵们正好操练完，远远望去，裴煜舟正坐在地上与旁边人攀谈。旁边那人看着与贺淮川差不多大，脸比裴煜舟黑多了。
还是二师兄好看。
斜前方已有几个士兵卸下绿豆汤，瞅着秦予风等他指示，他一点头，卒兵们欢呼起来，唯有角落几个看着像是老兵模样的人坐着不动。
林知白借着身份先盛了一碗，笑盈盈地端着送到裴煜舟嘴边，“哥哥，喝！”
裴煜舟周围的卒兵一怔，看看他又瞅瞅林知白，脑子里挂满问号。
“林小白，走远点。”裴煜舟正询问军营里的情况，好不容易套出吃空饷、欺上瞒下的料，就被他打断了，“你身上这什么香味儿？”
“我喜欢这个味道，”林知白又往前送了送，抓住他的手晃了晃，声音洪亮，“喝嘛喝嘛～这是你让我买的，你自己也要喝一碗。”
说完，他扬起脑袋左右环视一圈，眼神带着明晃晃地威胁，仿佛在说：他是我罩着的，谁敢欺负他？！
裴煜舟看穿了他的用意，那股小火气一下子就灭了，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，也只一小口，“端走吧。”
林知白盘腿坐在他旁边，脊背挺直，眼神一眨不眨地望着裴煜舟，像等待主人的小狗，“哥哥，我等你一起走。”
橙粉色的晚霞渐渐被青色取代，林知白跟着裴煜舟去谢宅梳洗一番才回宫。一回寝殿，他便憋不住了，“二师兄，我有重要发现，军营里可能有内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