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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府。
时辰缓缓接近午时，骄阳将花圃里那些死去的花烤得焦脆，最是红彤彤的两瓣并蒂花蔫哒哒地垂下身子。
屋内，林知白伏在桌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他感觉自己快要疼得死掉了，整个人不住地颤动着，哭嗝一个接一个冒出来。
江枕书抖着手把扇子别回腰间，抱起林知白放到榻上，怀里的人缩成一团，满眼泪水里浮着惊惶。
“江一，拿药酒和药膏。”他扬声道。随后半跪在地，轻轻抚摸林知白水光滋润过的脸，喉结上下滚了滚，声音很轻，“师叔……错了。”
林知白想往后缩，却连挪动的力气都没有，只耷拉着眼皮不肯看他，眼泪越流越凶。好不容易攒了点儿力气，却在江枕书伸出手时偏了偏头，那点力气又耗费完了。
江枕书收回手，两指搭在太阳穴揉按，眉心压得很低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那个不记仇的默默把自己哄好了。
林知白眨了眨糊在一起的睫毛，伸出食指勾住江枕书的小指，“师叔，我不是故意毁坏您的花的，对不起。你原谅我好不好？”
江枕书正懊恼着，一时没接话。
林知白嘴一瘪，哽咽不已，“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才这样对我？这回你这么对我，上回还把我推给别人。”
“不是，”江枕书说话语速放缓，脑袋快要埋到地底，“师叔只是……只是对某件事有顾虑迁怒了你，对不起，小知白。”
他的顾虑在情理之中，毕竟慈幼堂这件事要让林知白与贺淮川知晓，裴煜舟等不了一刻钟就会得知消息。在谢韫知与裴煜舟之间，这两个白眼狼不会坚定地选择谢韫知。
就好比你的好友，明明你先与他相识，到头来他却在替另一个相识更晚的人瞒着自己。
更怕裴煜舟会为了皇家颜面牺牲谢韫知。
林知白肿着眼，打量着半跪在身侧的人，只见江枕书盯着自己的手发呆，透着落寞的情绪。
“我原谅你。师叔肯定不会平白无故迁怒，我相信师叔，”他紧握江枕书的手，“师叔，你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，敲门声响了，紧接着江一的身影出现，将所需物品放在桌上便退下了。
药酒即使没开盖，浓郁的酒香也透过酒塞漫到空中。对于此物擦在伤口上的滋味，林知白铭记至今。他瞬间泪眼朦胧，“不要，师叔，不用这个……”
江枕书揉揉他脑袋没说话，取过药酒倒在棉巾上。两人离得很近，酒香直入脑门。
林知白螃蟹似得往床榻里挪蹭，江枕书准备妥当，站起身望向那只小螃蟹，“你忍忍。”说罢，上前捉人。
“啊——”
又是一阵鬼哭狼嚎。
上完药，江枕书又恢复了往常，按照他的话来说：
犯错了自省一番也就过去了，人活着哪有从不犯错的。就像在沙土上写字，写坏了一抹平整，重新写就行了，犯不着自怨自艾。
林知白则完完全全瘫成软泥，任由江枕书摆弄，他只负责哭就行。
“饿不饿？”江枕书抽出折扇冲他扇风，“给你炖了只鸽子，喝碗汤？”
林知白摇头，沙哑着嗓子问，“师叔，你为什么要辞官？”
“嘿，”江枕书合上扇子往他头上一敲，“师叔自有师叔的打算，你瞎打听什么。到底喝不喝？”
惯会这般搪塞别人，林知白暗暗嘀咕。他暗戳戳报复，“我只喝那只傻鸡的汤。”
“嘿！”
很快，两人笑闹一团。至于裴煜舟交代的打探任务，自是落了个空，还倒贴了一顿揍。午时一刻的光暖洋洋的洒进屋子，围在他们身旁看热闹。
江枕书给人喂了饭，许是哭累了，林知白熟睡过去。
一个小麻烦精处理完了，另一个大麻烦找上了门。
“师叔，我知道你为何要辞官。”贺淮川翻墙跳下来，一见到他，开门见山地说。
江枕书负手而立，眼眸黑黝黝的，盯着贺淮川。贺淮川反而一笑，冲他扬了扬眉梢。
江枕书侧身，示意他进书房。
书房内，两人隔着一张书案面对面落座。书案上杂乱地摊着书本字画，几张写满字迹的纸散落其间，“宋玮”“昭泰帝”……字迹凌乱潦草。
“找我来做什么？”江枕书的语气不算客气。
贺淮川向前倾身，一张张理顺桌上的写着名字的纸，叠好放在江枕书右手边。片刻后，他抬眼，“来确认宋玮与昭泰帝为长生，间接害死闲云师叔的事。”
未时日光缓缓沉了点，江枕书恰好处在阴影中，而贺淮川迎着光，逆光中更看不清江枕书的神色。只听他说，“对，是真的，你打算怎么做？告诉宫里那位？”
贺淮川继续整理书案，把书本分门别类地摆好，“我若告诉二师弟，又何必先来找您？我有几句话想说。”
“说。”江枕书往前挪了挪，右脚一抬，脚踝搁在左腿上。
“我与知白跟二师弟相处了许久，”贺淮川边整理边说，“二师弟虽是陛下，但他和我们一样站在师父这边。他不会对师父不利，不然您也不会替他瞒着，不是吗？”
“二师弟给了您铁券丹书和无字圣旨，给足了退路，这足以证明他的心意。”贺淮川动作慢了下来。
“他儿时在宫里失宠，被迫去漳州，遇到了真心待他好的人，他不会把师父推远。师叔，您何不尝试相信二师弟？”
见江枕书不为所动，他说出了此前林知白说过的话，外加一连串说好话，“他和旁的陛下不同，他心里其实很脆弱，对自己人心很软。”
“饿，饿，饿。”雪笙没吃上饭，抗议的叫嚷传入书房。
江枕书打开折扇，在胸前慢慢扇动。片刻后，他向前一倾，把自己露在光线中，折扇“啪”地合拢，“你让我考虑几日。”
书案焕然一新，文房四宝整整齐齐，书本字画井然有序。
贺淮川站了起来，语气笃定，“您会改变主意，我等着您一起告诉二师弟真相。”
他转身就去接正房里沉睡的林知白。临到门前，回头夸了一句，“新买的鹅不错。”
江枕书心头一梗，怒道，“这是鹦鹉，叫雪笙。一个两个，双眼喂了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