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淮川有查宋玮的理由,且是赈灾老手,经验丰富,裴煜舟实在想不出什么借口来拦他。
可师父说过,宋玮此人阴险,小手段层出不穷,如今对他不甚了解,贸然行动只怕有危险。
林知白放下手中刻了一半的床弩,率先拍了板,“不行,会有危险,师父说不能随意接触他。”
然而他的话丝毫不起作用,贺淮川看都没看他一眼,盯着裴煜舟,“怎么样,小煜舟?”
林知白抄起刻刀,手起刀落,对着那根快成型的木雕削了下去,几乎削出残影,仿佛手里捏着的是贺淮川本人。
“沙沙沙——”
一时半霎,大殿里只剩刻刀啃木头的声响。
听到“煜舟”两个字,裴煜舟呼吸浅了几分,握拳掩唇轻咳两声,耳朵尖悄悄泛了红,“注、注意安全,别硬对上宋玮,记得与我商量对策后再行动。”
乱臣贼子叫的是朕本人,不是小陛下,不是小累赘包,也不是秦予风的那个假名。
第一回有人叫这个名字,只是在叫他。林知白或许千千万万,但裴煜舟这三个字,世间绝无仅有。
没人敢跟朕同名同姓。
他突然叹了口气。
要是师父也能这样叫他多好。
贺淮川余光瞟见他耳垂未褪的红色,抬手捏了捏,好似猜透了他的想法,“会有那么一日,下旨吧。”
从高处望去,层层殿宇鳞次栉比,黄色琉璃瓦如一片金海,在晴日下泛着粼粼光泽。飞檐走兽依次排开,檐角轮廓连绵起伏。
元宝的声音划破长空,传到各个官员耳朵里,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
……良乡灾急,令吏部考功司郎中贺淮川即日前往勘灾督赈,考功司事暂由员外郎代管,赈毕即刻返京。钦此。”
圣旨之下,贺淮川坐上了去良乡的马车,裴煜舟与林知白则同时抵达军营。
裴煜舟去场地操练,林知白腰间别着一个小本本,拿着手令四处溜达。
京郊这处总大营囊括五军营、神枢营、神机营三片独立营域,彼此以壕栅、土墙分隔,共用中央大校场。
林知白靠两条腿走遍了整座营地,在三地之间来回穿梭。
军营里的将士们心高气傲,可他造奇具的本事有目共睹,新铁锻造的刀剑戟等兵器打造精良,远胜从前,绝大多数人都对他笑脸相迎,有问必答。
每一个人回答完,林知白便掏出一两银子作为谢礼。士兵们脸上的笑意便又真切几分,偶尔也会透露出些不一样的消息。
比如一个长相老实的人压低声音说,“林公子,不瞒您说,您那位秦师兄在营里被人排挤。几个老兵油子仗着资历老,背地里总使绊子。我瞧见过几回,没敢吱声。”
林知白皱了皱眉,沉默了一会儿。又掏出一两银子拍到他手上,“我知道了,多谢你。”
小本本记了有十多页,足够了。他转身去找秦予风。
这个小疯子竟什么都不说,江师叔也没提起过,应当是不知道这事。回头就告上一状,让小疯子尝尝“甜头”。
他此刻身在最东边的神枢营,而秦予风他们在最西边的五军营。林知白双拳一握,收到腰侧,上半身微微前倾,嗖地冲了起来。
路过神机营时,他停下脚步,抹了抹汗津津的脑门儿,喘着粗气,望向不远处熟悉的身影坐在树荫底下,眼神发空。
张流?
他不去操练吗?
对他的疑心还未消,林知白走了过去,坐到他身侧,“你怎么不去操练?你生病了吗?”
张流眼神重新聚焦,看清来人,作势起身行礼,被林知白一把按住,“不用多礼。”
他又追问了一遍,“你生病了?”
张流下意识地摇头,头刚一横便顿了不到一瞬,随后点了点脑袋,“小人只是犯了头风,阵阵眩晕,在树底下歇一会儿。”
刹那间的迟疑被林知白尽收眼底,此刻连日光都不比他眼睛亮,强压下牵起的嘴角,用更加关切的语气说,“啊,你记得去看看郎中。”
“多谢大人关心。”
林知白扬起笑脸,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,凑近他耳边低语,“我跟你说呀,我把床弩修改了一下,它的射程足足翻了一倍……”
“一倍?!”张流手指一紧,脱口惊呼,“真的假的?”
林知白面上笑嘻嘻地重重点头,心里默默说:假的。
他接着说起刀剑戟不知如何改进,张流始终不为所动。
林知白边说话边飞速转动大脑。
张流的目标是床弩?怎么会呢?再怎么着也是他新铁制作的武器吧?
他忽然一拍手。
新铁所制的刀剑戟在大部分营地上上下下全换新的了,不可能是他的目标。唯有火铳在沈昭缨沈将军的一支小队手里,以及一个月前送到神机营的那十把。
这才是张流的目的。
我真棒!
张流不解地看向他,“大人,您这是?”
好在林知白名声在外,做出什么举动都不至于惹人起疑。他跳了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“我知道该怎么做啦,我先走啦,你要注意身体。”
别出了问题影响本神探办案 ,本神探定要揪出这个奸细的上线!
他一溜烟儿跑了,张流卸下伪装,阴沉沉地盯着他的背影。
五军营里,卒兵们三三两两围坐歇息。微风习习,吹落了林知白满头大汗。
他先瞪了一眼戳在地上的秦予风,然后一扭头窝到裴煜舟身侧,蒋和也在。
秦予风被他那一眼瞪得莫名其妙,摸了摸后脑勺。
三人席地而坐。
“哥哥,这是你的新伙伴吗?”林知白坐在裴煜舟身后,把下巴搁到他肩膀上,迎上蒋和的视线,咧嘴一笑,“哥哥好,我叫林知白。”
蒋和就要起身,裴煜舟按住他,“不必跟他见礼。”
“对,”林知白化身小记者,掏出小本本开和炭笔,“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可以吗?”
“您说。”蒋和毕恭毕敬。
林知白问了他与其他卒兵同样的问题,他却答出了不一样的答案。
“刀剑已完备地十分锋利,”蒋和眼中闪过一抹伤痛,“我儿时见过战场上厮杀的人,大多将士并非死于刀剑,而是伤口溃烂,药材也不管用。”
林知白记录的动作停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