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宫。
深蓝色的夜幕,星星点点散在温婉泛黄边的圆月周围,一眨不眨地窃听殿内人说话。
林知白将自己对张流的推测一五一十告诉裴煜舟便耷拉下脑袋。
“二师兄,为什么我没想到药材这方面?”他坐在龙榻上,脚掌相对,两手各握住一只脚背,两条腿像雪笙的翅膀一样上下摆动,越摆越慢。
“明明就在嘴边,可我总忽视最重要的问题,就像做玻璃那回,忘了防护服。”双腿不动弹了,眼巴巴瞅向小书案边批奏折的人,“难道我太冷血了?”
裴煜舟头也不抬地说,“朕看你平日太闲了,净瞎琢磨些没用的。”
他搁下笔,靠在椅背休息,“你只从书本上知道这些东西,却并未亲眼见过,自然想不到。”
“比如,你脑子里的鬼点子,若没有师父点拨你机关雕镂的法子,你做不做得出来?”
林知白摇头。
“学识与现实本就隔着一层。不少匠人目不识丁,凭一双手照样能造出精巧器物。”
裴煜舟重新执笔,“再者,世间所有事都由你想起,你趁早挖个坑躺进去想,累死了倒省事。”
“哼,”林知白下床,趿拉着鞋拖过另一把圈椅坐下,抽了一本奏折翻开,“我帮你。”
他上下打量几眼,眼睛瞪得溜圆,“鞑靼部要跟咱们打仗,他们还敢来参加万寿节?”
啪嗒一声,奏折被来了个过肩摔,在书案上躺尸。
裴煜舟拾起来一看,眉梢微扬,“动作倒挺快,快到京城了。”
“二师兄,鞑靼部的人要来了!他们肯定心怀鬼胎,你不急吗?”林知白往他身上挤,“万一他们搞刺杀怎么办?”
裴煜舟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眉心,把他往远推,“鞑靼部不是傻子。使团进京,四周禁军层层布防,一旦动手,绝无生还的可能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林知白后怕似的拍拍胸脯,可眉毛依旧是毛毛虫,一手撑桌,上半身几乎要倾进裴煜舟怀里。
烛灯落了一滴泪,矮了一点。
林知白的声音乍然响起,“不行,我还是多做点东西,以防万一。”
趁这工夫,裴煜舟左手边的小山已被推平,“嗯,但先把小弩给朕做出来。”
灯火打在裴煜舟额头,映得他脸色暖黄,眼神格外认真,手上耕笔不辍,跟平时吊儿郎当、爱吃醋嘴硬、面对朝臣的样子截然不同,像个赶作业的邻家哥哥。
变色龙。
林知白问,“你要小弩干嘛?”
“给蒋和,让他报个小仇,朕好收获一颗真心。”裴煜舟终于批完了奏折,左右扭了扭脖子,活动筋骨。
林知白有眼色地起身绕到他身后,替他捏肩捶背,声调渐渐抬高,“也有人欺负蒋和?小疯子被人欺负了都不说,我迟早要告诉江师叔。”
“不一样,”裴煜舟阖上眼,“秦予风自会用实力把那些人打服,你别瞎插手。军营有军营的规矩。蒋和不同,他的仇家在外头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对了,蒋和已经猜到朕的身份了。”
林知白错愕片刻,手上力道一松,“这么聪明?”
天光熹微,他们二人熬了一个通宵。朦胧的光透过窗棂漫入,两人对视一眼,不约而同在想:还好师父和大师兄不在。
随后一个带着黑眼圈准备早课,另一个叫来元宝伺候穿衣。元宝将两人面如黄花菜的脸色看在眼里,不知在打什么算盘。
许是一夜没睡,肚子比之前更早咕咕一通闹,林知白伸手抓了块糕点塞进嘴里,又喂了裴煜舟一块。
等等!
他后知后觉地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打量。
我、我好像抓过脚背……
我昨晚洗过脚了,我昨晚洗过脚了,我昨晚洗过脚了!
默念三遍,他恢复正常,偷瞄了一眼裴煜舟,只见他毫无异样,还在嚼嚼嚼,一口吞下,林知白这才松了口气。
*
五日后,裴煜舟到军营参加最后一日的大比。林知白则背着小书袋,站在于府门口,抬手遮住日光望了望匾额,等门房通传回来。
这是他自己要来的,师父曾教他:投我以木桃,报之以琼瑶。匪报也,永以为好也。
于将军给了我手令,我还他武力值翻倍的改良版武器,他一定很高兴,说不准还会往二师兄这边站站。
石榴花开得正盛,红红火火。林知白和于将军相对而坐。
正如他所想,于将军一会儿摸摸床弩,一会儿摸摸投石器,再摸摸冲车等等器械,爱不释手。
林知白还一口一个于爷爷,把老爷子哄得乐呵呵的。
于将军慈爱的目光在林知白身上转了一圈,最终落在他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睛上,“你这孩子古灵精怪,小心思却摆在明面儿上。”
“嘿嘿,”林知白双手做花状,捧着脸颊,舔舔唇能把自己齁死,“那是因为于爷爷超厉害~我可不敢骗您。”
“我听陛下说了好多于爷爷上阵杀敌的事迹。”他逮着机会就开始推销裴煜舟,双眼直冒小星星,“他说于爷爷率领八千将士击退了鞑靼部三万铁骑。”
于府家的小辈们都及了冠,忙于各自朝政,哪有这些功夫跟自家爷爷说笑。
于将军久违地享了回天伦之乐,听出他话里话外拉拢的意思,朗声一笑,指着他点了点,“你这小鬼头,比老夫家那个混小子强多了。”
说混小子,混小子就到。于湛出去玩回家,手里拎着不知何物的东西,问道,“知白小友来了,聊什么呢?这般开心。”
林知白冲于将军眨眨眼,转向他,“聊于爷爷家的混小子。”
于将军又是被逗得一乐,眼里的慈爱都溢了出来,险些分给于湛。
于湛进屋也不是,不进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老一少拿自己打趣,无奈地笑了笑。
天色接近正午,树荫渐渐稀薄。
林知白起身告辞,乖乖巧巧地作揖,语气里满是不舍,“于爷爷,军营大比快结束了,我要去找陛下了,我改日再来看您。”
于将军捋了捋胡子,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张四四方方的纸,“好,麻烦知白帮老夫把这个交给陛下。”
他沉默两息,又取出一枚虎符,笑呵呵地递出去,“这个送给知白,日后遇到困难便去找高参将,那老家伙是个靠谱的。”
于湛目瞪口呆。
林知白不可置信地歪头看去,对方干脆塞到他怀里,推了推他。他深深作了个揖,“谢谢于爷爷。”
人一走,于湛才开口,“爷爷,您不是中间那根柱子么,怎么跑陛下那边了?”
于将军望着门口的方向,缓缓道,“营里的鬼太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