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枕书腿一软,往裴煜舟身上歪了一下,随即勉强站直,脚步虚浮地朝前走去。
一阵风刮过,林知白早已架住秦予风,目光落在他鲜血淋漓的前襟上,慌慌张张地问:“哪里受伤了?有没有大碍?你不要死。”
说到最后,已带上了哭腔。
江一冲江枕书点了点头,绕过几人,将卫岑背进厢房,大夫紧随其后。
秦予风默默伸出划破皮的中指,划破了一层皮,再晚回来一会儿怕就要愈合了。
江枕书放下心,拂开裴煜舟,拉着秦予风问: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几人站着说话不方便,在石凳上落座。立在桌上碍眼又挡事,江枕书一抬手,江二便搬走了那只大金笼子。
雪笙把头伸出笼子外,可怜兮兮的叫着“主子”,声音渐渐远去。
秦予风把卫岑所言原原本本说了一遍:“我想看看是谁在捣鬼,又怕对方真动手,便提前带了卫岑出来。那时街上都是人,我以为他们不会动手。”
他顿了顿:“就屏息往偏僻处走了走……”
三道不善的目光同时刺过来,他声音发虚,话都不利索了:“我屏了息,不会吸进毒气的。只跟一个人交了手,他使阴招,卫岑替我挡了一箭。”
“好在那人射得不准,是右胸,就算卫岑没……”
“行了,”江枕书的扇子不知何时打开了,缓缓扇着风,忽而抬起眼,沉沉的目光钉在秦予风脸上,“先去沐浴,回头我再听你说。”
天还未黑,麻雀在空中盘旋,月亮出来凑热闹,独独缺少散开沉闷的晚风。
秦予风进了屋,林知白左右各瞄了一眼,突然站起身,袖中刻刀无声滑入掌心。他往右一转,盯着眼前那棵枣树。
众所周知,枣木坚硬,常被用来制床弩等兵器,林知白与它打过不少交道。他顺手拔出江二的剑,寒光一闪,小拇指粗、成人手臂长的一截枝干应声落地。
裴煜舟说了句风凉话:“太细了,换根粗的。”说着站起来,夺过他手中的剑,抬头挑了根合眼缘的枝干。
“有小爷的折扇硬?”江枕书好整以暇地合上折扇,一下,一下地敲在手心。
一炷香后,两根刻了简笔画秦予风的纹样的“藏品”应运而生,活像放在展览柜里的收藏品。
裴煜舟才气横溢,给他亲手参与制作的藏品起了个名——戒枝。
通俗,好记。
林知白双手奉上,江枕书接过来打量一番,递给裴煜舟一个:“说不准你很快便能用上。今日不便聚在一起用饭,二位明日再来。”
裴煜舟欣然接过它:“一家人,哪有什么不便,我们在外面等着。”
林知白瘪起嘴,瞪了江枕书一眼。
二师兄要用,也只会用到他身上!
屋内。
秦予风只着里衣,正侧头擦着头发。一瞧见江枕书手里那东西,警铃大作。
江枕书把戒枝随手往桌上一搁,“嗒”的一声,像一记闷拳砸在秦予风心上。
他上前将人按进圈椅,接过棉巾替他一点点擦拭,一言不发。
秦予风大气不敢出,坐得板板正正,双手搭在膝上,指节蜷起,将小衣揉出了褶子。
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。
秦予风祈求头发干的慢一些,然而再慢也总有半干的那一刻。棉巾被搁上桌几,他抿了抿唇,转身跪下,委屈翻涌上来。
他明明叫了五城兵马司的人,思虑周全,不该是这样的结果。
于是,他壮着胆子开口:“师父,我没错。我还叫了……唔!”
“叫了五城兵马司的人?”江枕书打断他,“与暗卫比起来,他们打得过?没有卫岑,你能毫发无伤?”每说一句,只闻屋里的破空声呼呼作响。
“你能耐了,把为师的话当作耳旁风,查到什么了?嗯?!”到最后一字,重的不像话。
秦予风额上沁出薄汗,哑口无言。
江枕书伸手指了指书案。
秦予风明白他的意思,根据以往规矩在书案前站好。
“杀你的幕后黑手叫宋玮,”江枕书字字诛身,“卫岑身上的伤,便是他手下惯用的倒钩箭。你师叔与我追查了十几年才查出这个人,你一朝一夕就查、出、来、了?”
“呜——”
秦予风猛地向左逃蹿:“我错了。我、我怕不去的话,他们会杀了卫岑。”
这话非但没浇灭怒火,反倒引燃了江枕书心底那根引线:“你师父是摆设?”
秦予风差点跳起来,震天响的哭声顺着门缝泄露出去。
鉴于伤还没大好,林知白不能久坐,此时正在院里扭扭腰,舒展双臂,冷不丁被这巨大的哀嚎吓得一颤。
他赶忙跑到裴煜舟身后,手放到他的肩膀,一捏一捏:“好惨的人。”
“确实惨。”裴煜舟盘起手中的红枣,一按便凹下去一块,红色的外皮泛紫,裂开一道缝。
他似是在发泄心中的烦闷,一点点手撕红枣,枣丝整齐地码在石桌上。
林知白来了兴致,抓起那些枣丝纵横摆列,横五道,斜五道,然后一掌拍下去,压成了一块红里透紫的饼。
“小傻子,”裴煜舟放下手中的惨烈的红枣,叹了口气,瞳孔里映出正在玩乐的身影,“日后一个人不准出宫。”
“为什么?”林知白接过手撕红枣的任务,改为掐,一下又一下,指甲嵌进枣肉,留下一道道痕迹。
裴煜舟指尖轻叩桌面,伴着屋里变了调的哀嚎声:“贺淮川刚遇刺,秦予风这边就开始了。你觉得谁跟他们有仇?”
不及他回答,继续道:“是师父。师父与宋玮结仇,一定拿到了什么要紧的东西,宋玮在逼师父停手。”
林知白眨了眨眼,掐红枣的力道更重:“那下一个……是我?!”
“对,是你。”
空气凝滞一瞬。
枣树忽而扑簌簌作响,啪嗒啪嗒几朵枣花落下来,其中一朵飘到林知白脚边停下。他没注意,一脚踩了上去。
“啊——”
屋内响起最后一道哀嚎。
饭桌上,秦予风通红着眼,双颊像鲜艳的石榴花,论他如何想都没想到林知白和裴煜舟还在。
他努力坐稳,小口小口扒着饭。
林知白贴心为他夹了筷竹笋,摸了摸他脑袋。
裴煜舟则与江枕书打太极,但江枕书拿秦予风的下场作引子,敲打了林知白一番,日后小心小心再小心。
“知道了。”林知白哼哼唧唧探向自己身后,仿佛那里还在隐隐作痛。
裴煜舟此行虽无功而返,也不能这么说,至少看了场好戏,知道了宋玮在挨个下手,得把林知白护紧了。
只是贺淮川的踪迹……
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