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洗洗涮涮,钻入被窝,缓缓入睡。
忽然,胸前有人在拍:“陛下,醒醒。贺大人回来了。”
裴煜舟慢吞吞地睁开眼,扭过头,沙哑着嗓子问:“贺淮川回来了?”
“是,正在从密道往这边赶。”
被子被猛地掀开,他鞋子都来不及穿,腿奔得极快,转动墙壁上的烛灯,从移开的缝里钻进去。
密道没有点灯,眼前一片昏暗。裴煜舟却像能看到一般,步子愈发快。
步入拐角,五米之外出现一道黑影,黑影瘫坐在地上,长腿因逼仄的空间蜷曲着,脑袋歪在一侧,似是没了呼吸。
“元宝,点灯。”裴煜舟速度变慢了,脚步声在静谧的密道被放大,他亦步亦趋地到那身影旁边,蹲下身晃了晃他,颤抖着声音,“贺淮川?”
那人应声倒下,嘴角流出鲜血。
裴煜舟吓得往后一跌,坐到了地上。就在这时,密道里的烛灯歘地一排排变亮。
橙黄的暖光覆上贺淮川苍白的脸,却暖不了他冰凉的体温。
裴煜舟爬起来,跪在贺淮川身侧,目光不敢望向他,只颤抖着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。
食指越过双腿,跨过胸膛,漫过嘴角,最后停在鼻头下。
没有呼吸……
“噗嗤——”像有一把匕首刺入心口。裴煜舟不相信贺淮川就这么死了,一抬眼,只见贺淮川正直勾勾地望着他。
裴煜舟骤然睁开眼,胸口起伏剧烈,浑身上下湿透。他偏过脑袋,嘴唇翕动了几下,没说出话来。
元宝松了口气:“陛下,您终于醒了,贺大人回来了。”
裴煜舟心中一紧,抓住林知白的手腕壮胆。片刻后,他沙哑着嗓子问:“贺淮川回来了?”
“是,正在从密道往这边赶。”
他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,心底那点侥幸占据上风,万一,是真的呢。
被子再次被猛地掀开,他顿了一瞬,随即光着脚冲向密道口,转过烛灯。
身后元宝的声音响起:“陛下,您还没穿鞋。”
密道的门缓缓打开。
裴煜舟迟迟不敢迈脚,深吸了一口气,攥着衣角试探地踏了进去。
地面是刺骨的冰凉,从脚底攀爬到心上,生出藤蔓死死绞住。
漆黑的密道伸手不见五指,却挡不住他的脚步。
一步,两步……马上就要拐过弯了,他停下来,低着头,动了动沁凉的脚趾。
半晌,他下定决心,闭起眼,抬脚一迈——
“咚。”
撞到一个人的怀里,额头磕到对方眉骨,只听“嘶”一声。
贺淮川退后两步,抬手揉着自己的伤处,垂眼瞧见他脑门上的红印,又分了一只手替他揉:“才几日不见,就要谋杀臣了。”
裴煜舟眨眨眼,一股热意滑过双颊,仍呆呆地不动。
好像不是梦?
“傻了?”贺淮川手上往下一滑,捏了捏他的脸,触到一片潮湿,语气软了很多,“以为臣死了?放心,臣没那么容易死。”
裴煜舟吸了吸鼻子,打了个寒颤,一只脚叠在另一只脚上,眼神懵懂,还在辨认着梦和醒。
这动作被贺淮川捕捉到了,向下一瞧,光裸的双脚挨着取暖。
他登时怒极反笑,俯身将人扛在肩上,抬起手:“不穿鞋想升仙?”
裴煜舟倒吸一口气,他倒挂着,脑袋嗖嗖充血,喃喃轻语:“疼的,应该不是梦。”
“呵,”贺淮川一字重过一字,“臣让您亲自验验,是不是梦。”
刚进密道的元宝脚步一顿,当即转身,快步退到殿外,努力屏蔽自己撞到“墙壁”的闷响声。
出密道,贺淮川走了五十步。
“呜——”
裴煜舟这下确认了这不是梦,委屈的哭声爆发出来。碍于后殿还有小傻子在睡觉,便压着嗓子,断断续续地碎念着方才那个噩梦。
贺淮川手腕一用力,裴煜舟不堪忍受,一拳头捶在他腰后,随后不知怎么的,滑到了他怀里。
贺淮川无奈地抱着他进了后殿,拿了一条毯子,又给林知白掖好被角,自己则抱着人到前殿,在太师椅落座。
裴煜舟似乎冷了,往贺淮川怀里钻了钻,一个毯子忽然裹住了他,暖意浸满全身。
贺淮川让他曲腿踩在自己大腿上,手握住他的脚底板,皱了皱眉,扬声吩咐元宝端一盆热水来。
命令刚下,元宝便已端着热水进来,搁在贺淮川脚边,立刻退了出去。
贺淮川翻开小衣一看,不算太重,于是把人放在硬邦邦的太师椅上,自己半跪下来,抓住裴煜舟的双脚往热水里按。
热乎乎的暖意蔓延开来,脆弱的裴煜舟眨眼间消失,他双手撑在扶手上,想要腾空坐,奈何贺淮川紧抓不放。
“松手!”
贺淮川挑起左眉:“疼了?该。等水温了,我自会松手。”
窗外,月亮高悬,落在裴煜舟眼里是一轮滚烫的血月。
挨到水变温,脚上的掣肘没了,他立马抬起双脚,然而没有地方落脚,重量全压到屁股,疼得不行。
正要踩到地上,余光触及到那双危险的眸子,硬生生停在半空。
“快去拿鞋。”
贺淮川没动:“下回还敢不敢?”
羞辱!赤裸裸的羞辱!尤其是在密道里居然被他……乱臣贼子,罪不容诛。
但,大丈夫能屈能伸!
裴煜舟紧盯着他,碾出两个字:“不、敢!”
贺淮川慢悠悠点头,慢悠悠进后殿。
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人,裴煜舟身后已经着火了,腿放了下去,脚一踩,是软的。
他低头看去,金黄色的鞋子垫在他脚下。
他三两下蹬上鞋,身上披着小黄毯,转身指向贺淮川,怒气冲到嘴边,却被针扎破了,朝四处泄气:“你怎么回来的?”
“被人救了。”贺淮川走到他跟前,笑意淡了几分,“你我折损不少人手。”
暗卫大多是孤儿,生前遭人抛弃,死后遭人遗忘。唯有暗卫营从小一起长大,说说笑笑,可也仅止于这短暂一瞬。
裴煜舟沉默了几息,才问:“谁救的?”
贺淮川望了他两眼,上下嘴唇一碰,吐出三个字:“裴怀瑾。”
他言简意赅地把事情从进良乡到被救之后讲了一遍。
裴煜舟顿时忆起宋怀安,此前口口声声说帮查慈幼堂,如今他的消息半个影儿都见不到,全喂给了裴怀瑾。
他竟查到了良乡?!
这个骗子,送的消息,都是裴怀瑾应允后才给朕的吧!
“裴怀瑾看着算是你阵营里的,”贺淮川站累了,重新坐进太师椅,这才注意到桌几上那根戒枝,拿起来打量,“给小锦鲤的?”
裴煜舟回神,眨了眨眼,想起他不跟自己商量、擅自行动、险些没命的事,当场夺过戒枝在空中甩了两下,劈出破空声:“这是给你准备的。”
江师叔诚不欺我,果真立马就派上了用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