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白抢过那张纸后,五指紧紧一收,用力揉搓,捏成小小一团,扔向贺淮川,迎上两人投来的目光,甜甜一笑。
傅行之第一回遇到这种耍赖皮的行为,皱着眉盯了他两息,随即剧烈地咳了起来,窗外细碎的蝉鸣声被盖了过去。
林知白心虚地后退两步,又赶紧上前拍他的背:“傅叔,我不是故意气你的。我就是想咱们坐下来好好谈。”
傅行之咳得更厉害了。
忽然,一盏温茶递到傅行之嘴边。贺淮川端着茶,横了林知白一眼,示意他别说话,再听他说几句,就怕傅行之今日断气。
林知白化作小鹌鹑,扶着腰蹲在傅行之脚边。
喝了半盏温茶,滔天的怒意被中和掉大半,傅行之手指蜷了蜷又松开,最终只用指节敲了敲脚边那颗脑袋:“原以为你是个乖的,竟这般气人。”
“对不起,”林知白枕在他膝盖上,“我怕二师兄被赶出去,我不要他被赶出师门。”
他仿佛想象到裴煜舟孤身一人在皇宫,染湿了眸子:“二师兄已经在做准备了,等边关稳定了,他会主动告诉师父真相。”
“傅叔先不要告诉师父好不好?让二师兄多待几日。”
贺淮川接过话:“傅叔,您帮过二师弟,应当了解他的为人。”
他又把铁券丹书以及无字圣旨的事情说给傅行之听,这才为裴煜舟赢得一线生机。
林知白眼泡里的泪瞬间回收,抱住傅行之的腿:“谢谢傅叔。”
变化之快,傅行之差点以为他是装的,扶他站起来,看看左,看看右:“只此一回。”
门吱呀开了。
三人循声望去。午时的日光倾盆而入,一道黑影斜斜投在地面,缓缓向前移动。众人的目光往上瞟,阳光加持之下,那身影亮得晃眼。
江枕书左手把玩着戒枝,右手持着一柄玉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扇动,脚步声几不可闻,有人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心上。
贺淮川背过身,不愿面对。
“师叔,”林知白兴冲冲地一瘸一拐地跑过去,贴到江枕书耳边告状,“大师兄不分青红皂白地打我,傅叔让你替我出气。”
江枕书瞥了他一眼,转而滑向傅行之:“老之,你哪间屋子没有虫子?”
“正房。”傅行之老实回答。
江枕书点了点头,什么话也没说,脚尖一拐,朝正房走去。
四道视线齐刷刷扎向贺淮川,只见他等了两息,回身追了上去,身姿挺拔,步伐沉稳,颇有几分赴死的意味。
送走他,林知白关上门折返回来,抬脚爬上椅子,上身趴在书案,膝盖跪在椅面,双腿并着转来转去。
“傅叔,我有一个可以救人的好东西,是在师父给的书上看到的,但是我一个人做不出来,你能帮帮我吗?”
“说说看。”傅行之盯着他嫩滑的脸。
嫩滑的脸随着嘴一张一合动起来,林知白单手托腮:“一种能让将士伤口尽量不溃烂的东西。”
他把玻璃蒸馏器皿、烧瓶、过滤装置一一讲了一遍。这些可以制出高浓度的酒清洗伤口,也能浓缩草药内服外敷等等,能想到的,他全说了出来。
“这些器皿我可以做出来,”林知白抓来一张宣纸,把其中一角搓成卷,“但别的就不行了,我只在书本上了解过相关知识,没有亲手做过。”
更何况,这里还是没有无菌环境的古代。不过,傅叔精通医理,法子总比他多。
一开始,傅行之还关注他的脸,听着听着神色渐渐认真,继而转为惊喜,像是有了思路,又像是有了想做的东西。
他向前一倾,揪住林知白的脸:“知白,我想看一眼那本书。”
林知白打掉他的手,右手一伸一缩,小背袋出现在两人眼前。他在椅面上跪好,捏住小背袋底部向外倒,咚咚咚,缩小木雕版的器具模型流水般流了出来。
他双臂交叠,下巴搁在上面:“书不见了,但是我把他们刻出来了。二师兄派人去做了实物,不日就能送过来。”
想到裴煜舟,他不放心地重复一遍:“傅叔,二师兄的事不告诉师父,你答应了的哦。”
“嗯。”傅行之满眼只有对器皿的渴望,语气里很是敷衍。
林知白不在乎,翻出侧兜里的刻刀和指甲盖大小的木头,边刻小玩意边等贺淮川。刻刀嗤嗤游走,木头太小,时不时掉到桌上,啪——
贺淮川手背青筋暴起:“几月不见,师叔受哪位神仙点拨,武力突飞猛进。”
“还嘴贫?!”江枕书没好气地瞪他,“你能耐了,有消息不跟我说,自己一个人去冒险,你要是死了,我怎么跟阿韫交代?”
“我这条命,大概阎王爷嫌硌牙,不收……呃!”贺淮川泰山崩于前的淡定崩了一下,“错了错了。”
风掠过他,嘲笑地摇摇头,施舍般地给予他一份清凉。
贺淮川逮住这一瞬间的喘息:“我、我有计划……”
“少说话,”江枕书不耐烦地打断,“一码归一码,师叔我懒得听,好好当一会儿哑巴。”
一滴泪在脸颊上滑滑梯,贪玩的泪珠跟团而上。贺淮川猛地仰头,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一根蜡。
不出所料的话,等师父回来还要经历一番磨难,只会比今日更难挺过去。蜡熊熊燃烧,蜡油不断滴溅,灼烫着心口和身后。
这是在往死里下手!改日让傅叔做一种药,感不到疼的药。受罚时,吃一颗再趴着睡会儿就完事了。
恍惚间,他好像进入了一片梦境。
是无边无际的荒漠,烤得他浑身出汗,痛感更加明显,他稍微一挪动,换来的只有更重的回应,偶尔漏出的痛呼,是他最后的倔强。
“师叔,错了。”贺淮川无意识地喊。
头顶上那片天空居然幻化出江枕书冷下去的脸:“师叔我,没、错!”
“呃。”
贺淮川从梦境里出来,缓了许久才发觉已经结束了。身后完全没了知觉,他颤颤巍巍地摸出块帕子,被一把夺走。
额头上的汗被一点点抹去,江枕书按好了他,防止没力气呲溜下去:“说说吧,怎么活着回来的,事无巨细,要再敢瞒小爷,给你开个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