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时分,贺淮川将事情原原本本全部告诉了江枕书,也包括裴怀瑾那一段。
说完,他被转移到床榻上,用药酒和药膏敷了伤处,可戒枝的威力不容小觑,效用并不明显。
他喘着粗气,“我推算攸宁王站在二师弟这边,关于昭泰帝的事,他也没有插手的意思。不知在谋算什么,但总归不是我们的对立面。”
“攸宁王……”江枕书见他药膏干了,重新搓热掌心又涂了一层,“我曾听说,二师侄从出生到四岁,攸宁王一直带着他,宠得跟亲儿子似的。”
他下手稍微重了些,“后来不知为何,攸宁王再也没管过他。”
“嘶,”贺淮川忍着没动,“江师叔,您一口一个二师侄,您看咱们何时告诉他宋玮与昭泰帝的事?”
江枕书动作一停,拍了他一巴掌,“算计我呢?”
鹅叫返场。
江枕书骂骂咧咧两句,态度却没之前强硬。半晌,屋外传来林知白“吃饭啦”的喊声,他才回答,“等你伤好再去,到时候出了什么事,我可治不住。”
说着手上涂药的动作更重了,贺淮川硬生生把痛呼咽回喉咙,眼角却染上笑意。
可算磨过关了。
吃饭时,林知白趁贺淮川行动不便,手脚不老实地戳他后背,半边身子压住他腿,却见不到贺淮川除了微蹙的眉头、越扬越高的嘴角,不见半分痛苦。
吃到一半,江枕书看不下去,拽起来哐哐哐一顿揍,才让他安分下来。午饭混着林知白的哭声缓缓收场。
林知白握拳用力揉了揉通红的眼圈,被口水呛到咳了几声,带着自己的暗卫独自踏上马车,“去于爷爷府里。”
于将军被陷害污蔑只能在家,一定无聊透了。他戳了戳心里的小九九:顺带把秦予风推给于爷爷认识,万寿节过后他就要去边关了,于爷爷人脉广,总能帮上忙。
他隔着小背袋摸了摸方形小本,又晃了晃脑袋。
还能偷师问问战术。我这聪明又不计前嫌的脑瓜,江师叔和小疯子就感谢我吧!
进府后,林知白调整了好几回步伐,终于找到个旁人看不出异样的姿势,挺直腰板,半步半步地挪蹭。
于将军亲自站在院里相迎,伸出食指点了点,“知白来了。老夫特意把于湛禁了足,这下没人打扰咱们聊武器改良了。”
两人相隔十米,林知白慢慢前行。
“于爷爷,于湛会不会不高兴?”他嘴上这么说,脸上的幸灾乐祸怎么也藏不住。
于将军见到他就高兴,笑眯眯的说,“老夫不管这些。”
聊完一程,林知白才走了一半不到,步子越来越歪歪扭扭。于将军了然,垂在腿侧的手腕轻转,抬步去接他,“日后小心走路,摔伤疼的是自己。”
林知白由他搀扶,顺着台阶往下接,“我知道啦。”
进了书房,远远一望,圈椅上的居然铺有厚厚的软垫。
离书案有几步距离,看不到案后那把椅子的情形,林知白悄悄踮起脚尖仰头打量,也有厚厚软垫,他松了口气。
还以为被发现了。
各自坐好后,林知白翻出炭笔和两指厚的小本,单刀直入,“于爷爷,我今天不只来探讨武器改良,还想问问将士们受伤的情况。我联络了一位叔叔,正在研究防止伤口溃烂的药。”
他一认真起来变了个人似的,一胳膊压着小本,一手执炭笔悬于半空,上半身前倾,整个人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。
于将军收敛笑意,窸窸窣窣地拉开柜子,取出一摞写满字的纸放到他手边,“这个问题,老夫也想过,这叠纸是老夫近日整理出来的,你看看。”
他眼中满是慈爱,“知白能想到这一层,实属难得。”
林知白边翻看边把功劳安在应当的人身上,“不是我想到的,是蒋和想到了告诉了我,我才找叔叔做。”
他抬起头,扬起笑脸,“于爷爷,咱们是不是该奖励他?”
“鬼灵精,”于将军又伸出手点了点他,“老夫知道那个孩子,蒋将军的儿子,老夫自掏腰包赏他可好?”
虎符上交,便失去了所有在军营里动作的资格,赏人只能自掏腰包。
林知白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透露,“好呀,他武功很厉害,陛下现在器重他哦。”
“啾啾啾——”窗外鸟儿吵闹起来。
“这话日后不能再说,”于将军神色顿时凝重,将军气势磅礴泄出,压倒性地扑向林知白,“陛下的事,不可随意泄露。”
他表情像是要刀人,林知白有苦难言,结结巴巴回,“知、知道了。”
这是二师兄要他说出来的!目的是让和于将军通气,让于将军带带他,再教出一个好苗子,打磨此人。
于将军没猜到?
他瓮声瓮气地道歉,“对不起。”
于将军这才反应过来,起身走到林知白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,“老夫心急了,错怪知白了。老夫道歉,知白想要什么补偿?”
林知白仰起头,盯着他看了几眼,那双眼略带自责。
他清楚于将军是因为担心他才生气,便抱住他的腰,下巴颏拄着他的前襟,嘟了嘟嘴,“于爷爷不能厚此薄彼,帮忙照看照看我二师兄小秦吧?”
“好。”于将军低头摸了摸他的头。
两人一同整理了一遍将士们普遍的受伤情况,随后林知白缠着于将军讲战场上的事。于将军说起各种战术,层出不穷,林知白一笔一画地记下来。
此后几日皆是如此,他总是腾出一个时辰来陪于将军,偷师学了七七八八。
他日日出宫,没人能陪他,于是拿“多加暗卫贴身保护,做什么、见什么人全都要向两位师兄汇报”换来单独出行。如今的出行规格,比裴煜舟还要高。
在这些日子里,鞑靼部到了京。拥挤的街道上,不少鞑靼人来往,表情狰狞,弄得百姓惶惶不安。
林知白刚从于将军府里出来,皱了皱眉,心想:再忍几日,等万寿节过了,把他们都撵回去。
眼下有更要紧的事,师公师婆快要到京城了,他得去接二老。
自贺淮川遇刺后,消息封锁,贺淮川本想借着空当歇一歇,却始终不得闲,日日被裴煜舟留在宫里处理奏折。
此刻两位应当出发去南城门了,得快点赶去与他们汇合。
马车辘辘前行。身后拐角处,汪学士见他从于府出来,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