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位师兄弟吃饱喝足,揣好师公师婆给的千两银子,在宵禁前从密道回了宫。
贺淮川陪裴煜舟处理折子,林知白坐在下首抄录今日学到的战术,三人各居其位,一副兄弟和睦的佳相。
抄录几行,林知白把毛笔横在人中处,撅起嘴顶住它,腹语道:“两位师兄,我今日学的是被抓住当俘虏该怎么逃跑。”
“大师兄,当你不知道那个幽灵王爷会放过你时,你想过怎么逃吗?”他来了做小夫子的兴致,把笔放下,负手走到殿中央。
贺淮川瞥了他一眼:“没有。”
冷水兜头而落,林知白兴致去了大半,转头告状:“二师兄你看他,幽灵王爷准是有意与你交好才放过他的。”
他嘟嘟囔囔:“不然谁乐意救他。”
“还不算太傻,”裴煜舟埋头苦干,打了个哈欠,“但傻占大头,如果裴怀瑾要杀他,便不会救他。”
万寿节临近,各地纷纷往上递贺表,还有铤而走险在贺表里夹带意外之喜——密奏。因此,御案上小本堆叠,林知白站在底下往上瞧,都看不到裴煜舟的脑袋。
他正大光明地用口型骂了两句裴煜舟,又抱怨了一句:“说不准幽灵王爷有条件让大师兄做呢。我在分享于爷爷教的知识,你们一点也不配合。”
“我配合,”贺淮川突然一顿,从百般忙碌中抽空抬了抬眼,“你慢慢说,不着急。横竖说好了你全须全尾回去,要是说得不好,就自己懂事点,去榻上趴好。”
“我这双手今日忙得很,不想再为你多添一道工序。”
裴煜舟眼中闪过看好戏的光,在案后支起下巴,等着看。
“奸臣!”林知白小声骂了一句,随即手握拳放在唇边,“于爷爷说,做俘虏了尽可能装乖。倘若有机会往河里跑,流水会冲掉……”
正愁找不到机会告状的元宝,一听见“河”字,忙上前两步打断他:“林公子可不能再去水里了。老奴想起前些日子您又下水,老奴实在害怕。”
“不用担心,”林知白只当他听说过自己落水的事在担忧,冲他露出八颗牙齿,“我现在已经学会了泅水,不会出事的。”
裴煜舟最先明白元宝要做什么,嘴刚张开要出声制止,却已晚了一步。
元宝连连摆手,用指节蹭了蹭并不存在的眼泪:“老奴心疼的是您一连多日熬到天亮,下水后又染了风寒,还死活不肯喝药。”
轰隆——
林知白被劈了个外焦里嫩,瞄了眼脸色不好的贺淮川,忙捂住元宝的嘴 :“我没有!”
元宝缩起脖子点头,表示认可,怎么看都是被逼的模样。林知白恶狠狠瞪着他,低声放狠话:“我记住你啦!”
“接连几日熬到天明,”贺淮川笑得如沐春风,风后面全是板子,“染了风寒,不喝药,给我个解释。”
说完,将折子摔在案上。
“砰”一声。
林知白捂着屁股后退两步,抬头一看,余光先碰到了原本应在御案后,此刻正猫着腰贴着墙开溜的身影。
他当即发扬有难同当的优良作风,伸手指去:“二师兄也染风寒不想喝药,日日和我聊到天明。”
那弯着腰的身影一僵,裴煜舟与侧门只有一步之遥,腿却生锈了似的抬不动。他转过身,用目光将林知白射了个对穿,后者努力屏蔽那道视线,双臂紧贴大腿。
“元宝,准备凉水和药膏,”贺淮川站起来,视线滑过林知白,停在裴煜舟心虚的双眼上,“小陛下,点点头。”
裴煜舟几乎不见地点头,元宝作了一揖退了出去。
殿内陷入一片沉寂。
贺淮川绕到御案前,向后倚靠,手臂搭在案面,一下下抚摸凉兮兮的镇纸,眼神也不分给他们一个:“解释解释吧。”
林知白和裴煜舟不用他说,乖乖并排在他三步之外低头站好,却没有一人开口说话,手里的小动作不停,你戳我一下,我捏你一下,都指望对方先开口。
空气中忽然飘来一声笑,听不出半分怒意。
裴煜舟悄悄抬头,目光与抄起镇纸走近的人对了个正着,他绷紧身体:“那些日子折子太多了,处理完就不困了,所以……但药我喝了。”
贺淮川越来越近,他加快语速:“是小傻子不爱喝。”
“我就磨蹭一会儿才喝,但我保证喝了。”见贺淮川脚尖一转朝自己这边来,林知白抛出一颗火药,“二师兄还有一回半夜不睡,偷偷喝酒。我有证据,酒壶我让小福子收起来了。”
火药当场把裴煜舟炸出了原形。小龙人恨不得张开獠牙咬死身边这人。
贺淮川走到了他身后,他往前迈了几步:“再过五日就是万寿节,不能出差错。”
他开团,林知白秒跟:“我要时刻跟着二师兄,我也不能出差错。”
“算盘打得不错,”镇纸一下两下落在贺淮川手心,啪啪作响,“我给你们定制一个三日就能完好如初的伤,如何?”
两个同龄人齐齐摇头。
“林知白,去后殿龙榻上,该做什么你清楚。我希望进去就能直接动手,要我帮忙的话,可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。”
贺淮川一脚踹向林知白的小腿。
林知白顺势边解束带边连滚带爬跑了。
“小煜舟,”贺淮川揪住裴煜舟耳朵,他毫无反抗之心,提溜到龙椅上才松开,“你先看折子,我稍后再来算你的账。”他把镇纸搁下,转身去了后殿。
“乱臣贼子。”裴煜舟揉了揉耳朵,放低声音,“敢对朕大不敬,把你砍了。”
“啪——”一封折子砸到了地上。
与此同时,后殿传出动静。
裴煜舟手一抖,朱笔划过御案,留下一抹红痕。他叹了口气,小心脏随着屋里的动静“咚咚咚”跳个不停。
“哇——我错了,我不敢了。”
林知白的求饶声飘到大殿上空,裴煜舟心跳得更快了。
还不如第一个挨,如此煎熬!没骨气,求什么饶。
他眯起眼望向平时元宝所站的位置,五指缓缓收拢,随即一拳砸到腿上,腿下意识使出一套组合武术,痛感四溢,眼泪唰地冒出来。
他一边用力搓腿,一边在心里把元宝骂了八百遍。
胆敢告状,诛九族!
他左手捂腿,右手扯过一张纸,执起朱笔,在上面画红润圆滚滚的团子静心,未干的泪滴落,晕染了大片红色,好好一幅杰作就这么毁了。
心没能静下来,根据愈发凄厉的求饶和哭声,他甚至能想象到林知白如何踢腿翻滚挣扎。
朕绝不会这么丢人!绝不屈服!
正想着,贺淮川忽然出现在眼前,他噌地站起来,泪眼朦胧地望过去:“朕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