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一轮的声响开始。
林知白眼眶通红,泪痕满面,不住地抽噎,忍不住转头朝前殿的方向望去。
突然一声巨响吓得他一哆嗦,攥在手中的裴煜舟小木雕掉在地上,不停地翻滚,直到殿中央才停下。
贺淮川的声音飘进耳朵。
“又喝酒?能耐不小,嗯?”
紧接着,一道压抑的哭声和“我错了”三字漏了出来,又被吞没。
林知白吸了吸鼻子,从枕头底下找出话本子,也不读,只不停地翻着页。
纸张翻动的哗哗声压过了前殿一声高过一声的动静。他渐渐平复下来,书里的内容真正落进眼里:
嚣张纨绔渔舟白日偷鸡摸狗装傻充愣,夜间却苦读诗书。
不知父亲请的夫子怀川日后是自己人,故意不学无术,惹怀川连连给予渔舟规正言行之教诲。
渔舟苦不堪言,眼睛日日肿得像被蜜蜂叮了似的。
林知白逐字逐句读完,暗暗咂舌。
每日六十下,从不间断,期间渔舟打个滚,哭飞了屋檐下的鸟儿,踢个腿儿……
“砰——”一声巨响。
“噼里啪啦——”
林知白一愣,爬起来往外赶。
前殿,贺淮川站在阶上,怀里揽着小声啜泣的裴煜舟,台阶下御案翻倒,折子点缀在地面。
“我磕到了脚趾,”裴煜舟大半重量压在贺淮川身上,抬起左腿不敢落地,“好疼。”
“一点也不安分。”贺淮川嘴上骂着,身体俯下去,手臂穿过裴煜舟膝弯,将人打横抱起,步子又大又快。
林知白侧身为他们让路,担忧地问:“二师兄,你怎么样?”
一路跟到龙床,林知白趴在裴煜舟身边,轻拍他后背:“二师兄不怕。”
裴煜舟疼得狠了,头埋在臂弯里说不出话。
“流血了。”贺淮川脱掉他的鞋,白袜上添了红。他小心翼翼地褪下袜子,只见大脚趾的指甲劈了一半。
“待着别动,我去吩咐元宝叫太医。”贺淮川起身,出去前朝林知白抬了抬下巴,“看着你二师兄。”
林知白连忙点头,撑着床榻下来,看了一眼那只朝下滴血的脚趾和半挂着的指甲,心中一惊,忙爬回去安抚裴煜舟:“二师兄乖,太医马上就来。”
不过片刻,钱太医以林知白发热的名义来到了帝王寝殿,看到贺淮川,他没多大反应。
贺大人平安归来的消息早已传开,至于为何深夜出现在宫里,不是他该问的事。
钱太医看完后,说出一连串话,其中“指甲劈裂”“修剪翘起来的甲皮”“用烧酒清洗”尤其刺耳。
裴煜舟头回受这种伤,眼中闪过惊慌,任由自己被抱起来,虚坐在贺淮川怀中,一眨不眨地盯着脚趾。
钱太医先取温水洗净,魔爪伸向烧酒。林知白握住裴煜舟的手,掰过他的脑袋按到贺淮川肩窝不让他看,自己紧跟着背过身去。
忽然,手被死死攥紧,指甲嵌进肉里。林知白痛得倒吸一口凉气,不敢想象裴煜舟得多疼,居然一声也不哭。
半个时辰后,终于包扎好了。
殿内只剩下师兄弟三人,林知白怎么哄裴煜舟,他都不肯抬头。
林知白知道他一定疼坏了,自己手心里的月牙陷得很深,大师兄肩头的衣裳也湿透了。
贺淮川转头对林知白说:“你先睡。”
林知白见实在帮不上忙,爬上床钻进被窝。
等他熟睡后,裴煜舟抬起头,脚趾的疼远远盖过身后的伤。他一眨眼,泪水便像瓢泼大雨般滚落,带着哭腔说:“都怪你。”
丢了人,还多了层伤。
“都怪我。”贺淮川眼底带着愧疚,嘴角抹成直线。
眼泪更汹涌了,裴煜舟侧着头枕在他怀里,垂着眼看向裹着绢布的脚趾。
瞌睡虫打败了疼意,他合上了眼。半晌,他迷迷糊糊地说出三个字:“不怪你。”
*
次日。
早朝结束,林知白拦住走路无异样的裴煜舟,蹲下身将他背起,一路走回寝宫。
贺淮川姗姗来迟,把裴煜舟打包到龙床检查伤口,确认无误后按着他睡回笼觉。
然后拉着林知白在书案旁落座,辨认万寿节会出场的裴怀瑾的画像。
攸宁王是唯一留京的王爷,只需认他一人即可。
画卷缓缓打开:
脚踩黑色皂靴,身穿暗红色交领长袍,眉毛、嘴巴、鼻子与裴煜舟很像的人温然一笑,怀里抱着一只白猫,猫尾微微蜷起。
林知白盯着那只猫,越瞧越眼熟,尤其是尾巴尖尖上的几根浅灰色。
“这是攸宁王年前的画像,认准了。”贺淮川把画丢到他怀里,“不要得罪这个人,我和小煜舟都看不透他。”
“好、好。”林知白举起画像仔细瞅,尾巴上确实有几根浅灰色的毛。
和舟舟一个品种的猫。
“那他有不喜欢的东西吗?”他问。
贺淮川双臂交叉抱在胸前,双腿微微分开,姿态放松:“查不到。”
“哦。”林知白没太在意,拿起左上角折了一页的书,“那就是没有。大师兄教我学这篇早课吧。”
两个时辰后,宋府紧闭的门前,立着叉腰仰头笑的林知白。
昨日去谢宅时,宋府里有了动静。裴煜舟交代他打探点有关慈幼堂和宋玮的消息。
他欣然接下。
上回在江师叔那里首战败北,这回定要二战告捷。
正要迈步,舟舟踩着优雅的猫步不紧不慢地走来。
他弯腰抱起它,下意识瞥向尾巴:“舟舟,你们这类猫,尾巴尖都有几根灰色吗?”
“喵~”舟舟在他怀里狂蹭。
林知白抱着它在正房前停下脚,随后气沉丹田,来了个河东狮吼:“宋叔,我来看你了,快出来。”
隔壁,谢父谢母边嗑瓜子边下棋。谢母闻声抬头:“小乖来了?”
“你听岔了。”谢父可不想让人打断这难得的静谧时光,连连否认,顺手落下一着杀棋。
谢母果然被棋盘拉了回去。
裴怀瑾因万寿节紧赶慢赶才回到府中,这几日晨起脑袋昏沉,日日赖床,今日却惨遭拦路虎。
“做什么?”
他闭着眼,抱着胳膊斜靠在门上,平日的玉色面具不翼而飞。
那张刚记住的脸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,林知白身形一僵。
又又又撞见了秘密?!
他吞咽了两回口水,放下舟舟,一个急转身便往外跑:“我突然想起我有点事,回头再来。”
话音刚落,脚底骤然升空。他扭头一看,怀一将他提了起来。
完蛋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