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怀瑾后知后觉地摸了把脸,眼神瞬间清明,随即闪烁两下,晃悠着走到林知白跟前。
在此期间,怀一松了手,林知白屁股重重压到地面,眼泪哗一下流出来,却不敢嚎也不敢动。
“小小白,你撞见了不该撞见的,”裴怀瑾单膝点地蹲下来,手掌贴住他的脖颈,大拇指一翘,抵住他的下颌骨把他脑袋转过来,迫使他与自己对视,声音阴恻恻的,“我该怎么处理你?”
五月中旬,正午的烈日如潮般降临,热浪滚滚而来。
林知白却打了个哆嗦,想摇头,然而脖子上那只曾喂他吃小食的手牢牢地控制着他,他动不了,泪花下的瞳孔盛满害怕,“放、放我走。”
“扑哧——”
演戏不到一炷香,裴怀瑾破了功,笑了出来,手缓缓上移,轻轻拍了拍他的脸,“你呀,回答得总是出人意料。”
他站了起来,踢了踢脚边的人,“起来吧。”
熟悉的感觉回来了,林知白抬起头,光线刺眼,他眯着眼确认了好一会儿才稍稍放心。身后的疼痛乍然翻上来,眼眶泄了洪,张开嘴哭出声。
红红的小铃铛露出来,裴怀瑾站得高,低头正好看得清清楚楚,摸了摸下巴,“本王名声这般如雷贯耳,让人一听就哭?”
怀一嘴角抽了抽。
“疼呜呜,疼。”林知白双手虚虚拢在腰后,身子往前倾。
裴怀瑾明白了怎么回事,招呼怀一把林知白扛到正房。林知白趴在床榻上低低呜咽,跟平日大大咧咧的哭法截然不同,任由摆弄。
照着从前,裴怀瑾扯下束带,预备上药,低头一看,“啧,小小白,你犯了什么错?”
“瞧见窗下的蜀葵没?知道别名叫什么吗?一丈红。你跟那浓红大花没区别了,”他边说边上药,突然顿了一下,“不,你更深。”
“宋叔,不,幽灵王爷……”林知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,心里阵阵不安,“你为什么要接近我们?”
裴怀瑾上药的手重了点,咬着牙一字一顿,“幽灵王爷?咒本王死?”
屁股骤然一疼,林知白仰头大哭,下意识喊出令自己安心的称呼,“不是,我错了,宋叔。”
裴怀瑾飞快给他上了药,伺候他喝水,一切那么自然。做完后坐在榻边,捏住林知白脸,“谁是王爷?让本王亲力亲为的人,你是第二个。”
“第一个是谁?”林知白脱口而出,随后又觉不妥,这可不是宠他的宋叔,是幽灵王爷。他悄悄伸手拉过被子蒙上头。
周遭忽然静下来。良久,一声长长的叹息落在头顶。
裴怀瑾伸出一根手指,用力戳了一下他的脑袋,“管的真宽,第一个啊,是你二师兄。”
“真的吗?”林知白探出头来,扒住裴怀瑾胳膊晃了晃,“二师兄很早就去漳州了,你怎么会亲力亲为对……”话音倏然中止。
不对不对,幽灵怎么知道陛下是他二师兄?!也不对,他是宋叔,见过!
他呆呆地张开嘴,用手指触碰分开的双唇,瞪大双眼凝视对方扬眉的脸,“你、你故意接近我们,就是为了二师兄?”
“嗯哼……”裴怀瑾抬手敲他脑门,咚咚响。
“咱们互相替对方瞒个秘密。本王不告诉时安他二徒弟就是陛下,你也不告诉小舟舟宋叔就是本王。再附赠你一个任务,拉近本王和小舟舟的关系。”
他把一块玉佩系到林知白束带上,“贺淮川也与本王做了交易,你们师兄弟双管齐下,效果更佳。”
?!
这不就意味着要瞒着二师兄?
林知白懵懵地从宋宅出来,被人不战而屈自己之兵,任务问都没问出来,裴怀瑾掌握的消息把他的脑子搅成了一团浆糊。
宋叔就是裴怀瑾的秘密,只有他一个人知道。要是日后暴露了,岂不是又多一顿打?
不,还有两位师兄……极有可能是五顿!
马车路过丰乐楼,二楼角落由两面墙壁架起的阴暗处,一位年少的和尚转着佛珠,目光在窗外楼下的百姓身上逡巡。
窗户正下方,卖荷包的摊主将挂在右上角的蓝色荷包收了起来。小和尚收回视线,“信送到了,撤吧。”
与此同时,江府。
江枕书整理了所有有关宋玮与昭泰帝有关的证据,捆扎成册,“今日告诉他真相,你多多陪着他,以我对阿韫的了解,会冷他一两日,但不会迁怒。”
“嗯。”贺淮川面上依旧是惯有的假笑,却不知为何提不起劲来。
或许是不忍告诉宫里那个刚受伤、脆弱又爱逃避的小笨龙,也许是他刚受伤,又要迎接一场沉重的打击。
可这回是江枕书主动提的,如果推迟的话,怕江枕书反悔。
但万寿节在即,万一小累赘包状态不佳……
他张了张嘴,“江师叔,我有话要说。”
“什么话?”裴煜舟趴在榻上伸了个懒腰。
元宝欠了欠身,“回陛下,底下人在五百里外瞧见了谢先生的踪迹,大约能在万寿节那日赶回京城。”
“这般快?”裴煜舟眸色一亮,身上的疼痛都飞走了,由元宝扶着站起来,穿戴好衣裳,往前殿走,心像泡在了蜜水里,甜滋滋的。
这样还能借着给陛下过生辰的幌子,和师父一起吃生辰蛋糕,就当给我过了。
越想越乐,他坐在三层软垫的龙椅上,右脚前后晃荡,抓笔在宣纸上刷刷写下万寿节那日如何让师父给自己过生辰。
写完,认真修改一遍,又嫌有一角折了印,重新誊抄了一份,小心递给元宝,“按这上面的去吩咐,仔细些。”
“是。”元宝躬身退下。
裴煜舟注意到左上角有封信,拿起来左右翻看了一会儿才拆开,里面不止一张信纸,全折成方形,纸张泛着旧色。
他展开其中一封,只扫了一眼,笑意便倏地消失,全身血液瞬间凝固,渐渐变冷。
又抖着手展开其他四张纸。
玉玺印记、昭泰帝私印、亲笔字迹、作案过程,以及宋玮那句:铲除谢家、江家,否则此信流落民间,裴家江山合该换个姓了。
这些东西挨个撞进眼睛,压迫着他的心,渐渐压扁,令他喘不过气。
殿内空气凝固,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他一直保持着看信的姿势,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一瞬,也许很长。
就在这时,一道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响起。
“江大人、贺大人求见。”
裴煜舟只抓住了“贺大人”三个字,站起来,膝盖颤了一下,腰磕到了龙案,紧接着站直一瘸一拐地朝外走,像是寻到了救命稻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