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他声音更快抵达的,是轮子碾过地板的声响。
贺淮川推着江枕书进殿。前者被说服了,这件事迟早会告诉裴煜舟,早一些总比晚一些好。
没人喜欢被隐瞒,哪怕是正在隐瞒的人。
裴煜舟瞧见江枕书,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不动声色地把信塞进袖袋,换上一副轻松的语气,“你们俩怎么一起来了?”
贺淮川皱起眉,快步到他身边,半扶半抱地将人安置到龙椅上,又退回江枕书身侧站定。
“回陛下,臣有一件要事,也是私事,需向您禀报。”江枕书拎起那叠证据,从轮椅上站了起来,先踹了贺淮川一脚示意他跪好,自己随即也跪了下去。
“臣查到了有关宋玮的线索。”他双手呈上证据,叩了三个头,起身将东西送至御案前。
他这姿态,活像是犯了滔天大罪。
裴煜舟的视线跟着他移动,一种不祥的预感沿着脊背爬上来。他隔着衣料攥紧了袖中的信纸,“什么线索?”
江枕书将东西搁好,一根一根拆开细绳,取出最上面一封展开,推到裴煜舟面前,“是宋玮与昭泰帝寻求长生的证据。”说完,他伏身叩首,再不抬头。
裴煜舟猛地抬眸,望向贺淮川,本是下意识看过去,然而那双眸子里充满担忧,却没有惊讶,没有挣扎,没有一丝一毫的惘然。
那反应不对。
他微微前倾想要细看,身子一动,头便开始阵阵眩晕,脑子仍转得快,“这都是师父查到的,是吗?”
“是。”
江枕书将谢韫知查到的一切全盘托出,与裴煜舟收到的信件大差不差。除了,包括将谢韫知的计划也一并告知。
而裴煜舟始终盯着贺淮川,企图在他眼中捕捉到别样的情绪,可他眼中只有从容,显然早已得知真相。
哗啦——
一盆腊月里的冷水浇下来,将他心里最后那点侥幸浇了个透。
耳边的说话声似乎消了音,裴煜舟一个字也听不进去,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:
他几乎把所有事都告诉了贺淮川,可贺淮川却瞒着他。是因为……不信朕么?
方才第一时间想把消息告诉贺淮川的想法,此刻成了一个笑话。
他扯出一抹苦笑,很快收回去。
林知白肯定也知道了,竟也不告诉朕。小傻子也不信……思绪突然断了一下。他转念一想,释怀了。
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,就算知道真相又能如何?别人一威胁,什么都不敢说。
耳畔嗡嗡嗡的声音渐渐平息,裴煜舟脸上并无波澜,平静的不对劲。
足足沉默了好一会儿,他清了清嗓子,喉咙异常肿痛,“此事朕已知晓,你们先出去吧。”
江枕书叩首退下,路过贺淮川时脚步一顿,拍了拍他的肩,便出去了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贺淮川没走。
他走上前,圈住裴煜舟的肩头,将他揽入怀中,“别怕。想哭便哭,我会一直陪着你。师叔说了,师父绝不会迁怒你。你只需要过了自己那关。”
裴煜舟没有反抗,靠在他腰间,眼眶一热,视线瞬间模糊不清。
过自己这关,怎么过,如何过?
就算师父不赶朕走,但师父厌恶朕又怎么办?
朕受不了那种眼神。
泪花争先恐后地从眼角跑出来,裴煜舟压抑的哭声闷在喉咙里,让原本肿痛的嗓子疼得更厉害了,仿佛钝刀子割肉。
他努力安慰自己。
没有什么可难受的。
与师门断绝来往,不早就打算好了吗?从漳州到现在,已近两年,比起当初两月差点被赶走,已经好得多了。
他抬起胳膊抹掉泪痕,回抱住这最后一回的温暖,正要开口让贺淮川退下,却听他说,“脚趾疼不疼?要不要喝水?”
裴煜舟呼出一口气,仰起通红的双眼看着他,“我想一个人待会儿,你先出去。”
平日他什么话都说,今日却一点心里话不吐露。贺淮川只一瞬便判断出了缘由,伸手托住他的脸,轻声问,“因为我瞒了你,是不是?是我不对,任你责罚。”
他用大拇指蹭着湿滑的脸,“可你把心里话往外说说,别憋在心里。”
小心思被点破,裴煜舟腾一下站起来,压到了受伤的脚趾也不顾,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为什么不信我?你在怕什么?怕我对谢家动手是不是?”
“我跟你说过我不会这样做,”他像个发脾气的孩子,据理力争自己没有这么想,掏出宋玮的密函扔到他身上,似是没了力气,用气声道,“这下你相信了吗?”
皱巴巴的密函散落一地,贺淮川弯腰一张张捡起来看,越看越心疼,一把将人搂紧怀里,“我没有不信你……”
裴煜舟挣扎,他就紧紧圈住,语速飞快告诉他大部分原因是在等江枕书松口。
怀里的人果然不动了,他犹豫再三,还是把裴怀瑾的事也一并说了出来,“我有私心,不假,但我会一直陪着你。”
裴煜舟没有接话。极度的安静充斥在空气中,良久,良久。
“大师兄,我好怕……”裴煜舟打湿的眼睫压垮眼皮,语调带着浓浓的不安,语无伦次,“我、我好疼。”
贺淮川将他打横抱起放到龙床上,上上下下检查伤势,替他上药,“你要相信师父。师父能原谅我,也一定会原谅你。”
他一顿忙活,没留意到裴煜舟心口密密麻麻地疼。裴煜舟也不说,只跟着他的身影转,试图转移注意力。
师父的原谅,朕不奢求。
贺淮川的私心,朕不应怪,但朕控制不住。不信任朕,死罪。
他现在好想小傻子,只有他不会怀疑隐瞒自己。
说曹操曹操就到,林知白风风火火地跑进来,想通了一件大事,迫不及待地回来告诉两位师兄。
“二师兄,二师兄。”
他努力在不伤到后面的条件下蹦跶着,前殿没人,溜到后殿,却见裴煜舟眼圈鼻头红红地趴在榻上,一看就是哭过。
林知白当即怒了,叉腰冲贺淮川喊,“你还欺负二师兄,大坏蛋,赶紧走开。”
“二师兄不哭,”他爬上去,与裴煜舟并排趴着,“不小心”踹了一脚贺淮川,“发生什么事了,二师兄?”
裴煜舟抓住他的手握着,闭起眼摇了摇头。见此,林知白也不说话了,静静地陪他躺着。
贺淮川自觉多余,给两位师弟掖好被角,转身去前殿处理奏折。
后殿的空气清新许多,裴煜舟睁开眼,黑黝黝的眸子盯着林知白问,“你可有事瞒着我?”
林知白歘地睁眼,偷偷摸摸往外瞧,似乎有谁的眼线一样。他压低声音,“我差点想要隐瞒来着……”
裴煜舟脸色还没来得及变,林知白嘴里听不出毛病的言论倾泻一地,“可我后来一想,只要你装像一些就行了。”
裴煜舟神色缓和,鼻音浓重,“什么事?”
“宋叔就是幽灵王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