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煜舟朝里侧挪了挪,拒绝的意思明明白白。
“好,不看便不看,”贺淮川站直了身体,交代林知白,“你仔细照看你二师兄,我出去一趟。”
林知白点了点头。
脚步声由近及远。
裴煜舟攥着被褥的手指一点点收紧,待那声音彻底消失,他握拳砸了一下床,龙床咯吱震了两下。
让他走便走,此前倒不知他这般听话。
“扶朕起来,朕要去批折子。”他轻抬小臂,瞥了眼装乖的林知白。
林知白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,双手托住他的手臂,扶他单脚站在地面,随后到他身前微蹲,“二师兄,我背你。”
裴煜舟也不客气,往他背上趴,“这几日少出宫,小心宋玮对你动手。今日我收到了他的信,宫里有他的人,朝堂上也一定有,务必小心。”
“我会的,二师兄也要当心,”林知白把他往上掂了掂,牢牢架住他的腿,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?”
窗外,一簇簇萱草点缀在花台边角,粉白紫相间的芍药亭亭玉立,清淡的花香乘着微风飘洒而来。
一根根线头在龙脑里交织成网,裴煜舟心里有了主意,轻轻呢喃,“帮我写两封信。”
说着话,两人已到了龙椅旁。林知白把裴煜舟放好,然后站在御案前,熟练地拿起属于自己的墨宝,偏过头等他示意。
裴煜舟用两根手指支着头,嘴里念念有词。
一封写给傅行之:大意是对隐瞒身份一事感到抱歉,感谢他替自己保密,另需他协助确认宋玮的位置,并配合日后演戏——裴煜舟打压谢家,傅行之以“报仇”之名实施报复。
一封写给江枕书,附上一块龙纹玉佩:假意被暗杀重伤,暗中配合傅行之行事,给谢韫知递信,他要和师父结盟。让裴景然……
他忽然停住了。
林知白投来不解的目光,“怎么不说了?”
“裴景然,信得过吗?”裴煜舟蹙起眉。
怎么也没想到,师父竟与他合谋行事。裴煜泽这个孩子他从未听说过,甚至连裴怀瑾成过亲,他都不知情。
“裴景然?!”林知白炸了毛,大声嚷嚷,“你要跟他合作?我不允许!”
裴煜舟没有说话。
林知白抬手拍龙案,砰一声巨响,“我不允许,你听到了没有?”
“去去去,一边玩去。”裴煜舟随意地摆了摆手,换了一边支头,瞧着自己平整的衣摆,“对了,告诉元宝,朕明日要召见裴怀瑾。”
林知白紧抿唇瓣,握紧双拳,胸口起伏剧烈。渐渐红了的眼圈对准龙椅上那颗始终没抬起的脑袋,视线模糊成一片。
他猛地转身,用胳膊狠狠擦掉快掉下来的泪,跑了出去。
殿外,贺淮川笔直地跪在地上。
林知白脚步一顿,冲元宝转达了裴煜舟的意思,随即快步跑出寝宫,朝宫后苑冲去。
衣摆被踢得翻飞,眼泪斜斜地滴进土地。
正值五月中旬,芍药开得正盛,翠绿古柏与艳红石榴花交错相映,花香清甜。花丛中央,一座白石假山静静矗立。
林知白一眼也没看,迈过阑干,拨开花枝,弯腰钻进假山洞里。他坐在地面,抱住双膝,摘下脖子里那个小羊吊坠。
片刻后,小羊吊坠湿乎乎的。
云燕,我不想让二师兄和裴景然联手……他应该是仇人才对。
暮色沉沉地压下来,假山内呜呜的哭声吓得路过的宫人纷纷绕行,一时之间,“闹鬼”的流言便传开了。
唯二知情人小福子闻讯赶来,面露担忧,“林公子,您怎么哭了?奴才听说这儿闹了一个时辰的鬼了。”
这地方原是小福子发现的,林知白某日路过时,正好碰见从假山里钻出来的小福子,听说这是他的秘密基地,便舔着脸把这块宝地“昧”了下来。
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络,小福子还常带糖给他吃。
林知白正把头埋进膝盖哭,听到声音抬起头,两只眼睛已经肿了,整张脸连带鬓角都是湿的,“小福子……我好难过。”
“林公子,先吃颗糖甜甜嘴。”小福子扭身探向一块石头,轻轻一抽,里面别有洞天,藏着不少糖和小玩意儿。
“奴才之前给您带了糖,看您一直没拿,您是不喜欢了吗?”他递出一块糖。
林知白接过来放进袖带,“不是,我最近太忙了,没功夫来。我今日就把他们带走,谢谢你,现在只有你关心我。”
说着嘴一瘪,像是又要哭。
小福子小心询问,“您受委屈了?”
晚风掠过二人,吹干了泪水,带来丝丝凉意。
林知白将下巴搁在膝盖,手指戳着鞋尖,想起裴煜舟敷衍的态度,忍不住抱怨,“陛下变了,对我一点都不好。我明明对他百般顺从,他连听我说话都懒得听。”
小福子摸了摸鼻子,干笑两声,生硬地转了话头,“林公子,万寿节那日,奴才能偷个懒,给您送好玩的如何?”
“还有好玩的?”林知白好奇地歪头。
不怪他惊讶,这些日子来,小福子送来的小玩意儿一样比一样新鲜,从不重样。
“最后一个了。”小福子表情神神秘秘。
应了会在万寿节找他后,林知白掏出小洞里所有的糖,把袖袋塞得满满当当,撑着石壁缓缓站起来。被压扁的身后复又弹起,疼意跟着翻涌上来。
他又哭了。
月光下,林知白弓着身子,拖着步子,渐渐没入夜色。
殿外,贺淮川居然还跪在原地,脊背依旧如树干一般直。他加快脚步,上前拽他胳膊,“大师兄你怎么还跪着?会跪坏的,你快起来。”
贺淮川嘴唇早已干裂起皮,拂开他的手,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,紧接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转过身,踉跄着离开了。
直到那背影消失在眼前,林知白才收回视线。他看了眼元宝,没说话,提步进大殿,无视龙椅上的人,径直朝后殿走。
“站住,”裴煜舟抄起一本折子扔到他脚下,“长本事了,在宫里装起鬼了。”
离拐角只有三步,林知白被折子拦住去路,脚步一停。龙椅在他右前方,裴煜舟只能看到他侧影。
他没有转身,沉默了一瞬,才开口,“对不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