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煜舟一脚重一脚轻地走近,林知白抿了抿唇,转身快步去扶他,低着头不语。两人一步一步地挪到龙床。
林知白扶裴煜舟趴好,自己则站在床边背过身,浑身上下散发着怨气。殿内只点了几盏灯,暖光映着他的黑影,倒真有几分怨鬼的模样。
“过来,陪我。”裴煜舟拍了拍身侧的被褥。
半晌,只有烛芯“啪嗒”一声炸了朵花。
裴煜舟盯着那颗后脑勺,平静地“嘶”了一声,后脑勺的主人立马回身,忧心之色溢于言表,“二师兄,你……”
林知白顿住,后知后觉发现被耍了,皱起眉。
“你在想云燕,对吗?”裴煜舟朝他招手,又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地方。
积压两个时辰的情绪如雨后春笋似的破土冲天,林知白眼睛一闭,大颗大颗透明珠子滚落。
他俯身趴在龙床上,眼错不眨地看着裴煜舟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“你是不是忘记云燕他们了?”
“没有,”裴煜舟把人拉近了点,用指腹一遍又一遍截走泪珠,气声重复,“不会忘记他们,改日陪你去祭奠他们,好不好?”
云燕等因保护林知白而牺牲的暗卫,于宁波府郊寻了个好地方掩埋,但林知白醒后不久得知这一消息,飞鸽传书给江枕书,让他在郊外买偏僻庄子,立牌祭奠。
经过长达一个多时辰的思量,林知白明白合谋是无奈之举,可他迈不过心里的门槛。
他张开嘴,上下唇起了个水泡,啪地破了,“嗯。”
裴煜舟把手放进林知白掌心,示意他握着。但比起握手求安慰,林知白更喜欢抱着胳膊,把额头抵上去。
他忽然想起学《孟子》时,学到的一句话:权,然后知轻重;度,然后知长短。
遇事要权衡利弊,如今与裴景然联手,定是二师兄深思熟虑后的结果。
而且,二师兄不会轻易联络裴景然,消息来自江师叔,江师叔又是从师父那里得知线索……是师父与裴景然结盟!
但,联手又不意味着原谅。
“二师兄,对不起,我不该闹脾气。”他抽噎两下,“师父说过,这叫权宜之计。”
裴煜舟肚子里的长篇大论卡在嗓子眼里,顺着喉管无声流回原位。他眼神似乎带有不可置信,对眼前红嫩嫩的脸蛋一顿揉搓,“没白读书,不是小傻子了。”
停下手后,他把林知白的碎发别到耳后,在他略带得意的注视中许下诺言,“裴景然的结局只有一个,那便是死!”
初闻“死”字,林知白是惊慌又害怕,在古代待久了,遇刺遇多了,他觉得内心异常平静,仿佛这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字。
他变了。林知白暗暗想。
“你袖袋里装了什么?”裴煜舟捏了捏他鼓囊囊的衣袖,一边伸进去摸,一边问,“塞钱了?”
林知白低头一看。
两只袖袋像是分别装了一个夜明珠,方才一路没觉得,此刻回想起来,顶着这样的鼓包招摇过市,简直丢死人了。
他脸上一热,“是小福子送来的糖和小玩意儿。”
小福子是坤宁宫的人。坤宁宫无人居住,里面的内侍很是清闲自在。暗卫查过此人,并无大碍,所以林知白一直与他走动。
“太医验过才能吃。”裴煜舟叮嘱,又问,“晚上没吃饭,饿不饿?”
“咕噜噜——”
肚子适时喊饿,林知白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,“饿了,对了,大师兄今日在外面跪了好久好久。”
不等对方解释,他继续道,“是演戏给宋玮看,对不对?”
裴煜舟挑了挑眉,肿成葡萄的眼弯了弯,“朕竟如此厉害,让你这小傻子耳濡目染成小聪明了?”
他明明趴着,一副惨兮兮的模样却半点弱者的气息也无,只是眼睛肿得太厉害,笑起来只剩一条缝了。
林知白忘记理会他的臭屁,噗嗤笑出声,溜下床,冲他说了句“二师兄是丑龙”,捂着屁股一扭一扭地跑远了。
望着那道左右乱扭的背影,裴煜舟能猜到那人面上正呲牙咧嘴,嘴角牵起一丝弧度,却很快抹平了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惨白的墙面,用小黄毯子紧紧裹住自己。
片刻后,他探出手,手里还握着一只小木人,是林知白初学机关雕镂时刻的谢韫知,五官奇奇怪怪,与本人只有六分像。
不知过了多久,谢韫知眼睛里闪着泪光,泪水顺着脸颊流淌。裴煜舟抽了抽鼻子,把它搂进怀中,合上了眼。
师父,我们缘分到了……
林知白用完晚饭,抹着嘴回来,耳边传来熟悉的、细微的鼾声。他悄悄爬上床,挨着裴煜舟侧躺下来,一只手抓住他背后的里衣,满意地秒睡过去。
紧接着,床边出现一道身影,然后最里侧的床陷下去一块。侧头一看,裴煜舟眼睫毛上挂有一颗小水珠,他抬手擦掉,又给林知白掖了掖被角。
枕着右胳膊,盯着头顶上明黄色的床幔,不知在想什么。
月光消退,日光升起。
他仍保持着那个姿势,一晚上没合眼。待天光又亮一些,床榻上只剩两个人。
晨光斜照,日轮渐入云霄,影子一寸寸收短,直至日悬中天。
裴煜舟在林知白的帮助下处理完折子,抬眼瞥了眼窗外,光线刺得眼睛疼。他转过头,“乱臣贼子给你说了什么没?”
“没啊,”林知白甩了甩发酸的手腕,“到底是谁喜欢批折子,真不是人干的活。”
裴煜舟瞪了他一眼,手肘搭在扶手上,五指撑住额头。
昨夜贺淮川来过的事,元宝早已禀报过了。今早却不见他的踪影,去哪了?
“攸宁王到——”元宝的声音把走神的小龙人敲醒了。
裴怀瑾应声而入,怀里抱着舟舟,腰间挂个玉白葫芦,暖白的光映在他身上,头发丝都被照得根根分明。
舟舟一见到林知白,挣脱自家主人,一个箭步跳到他怀里,喵喵撒娇。
裴怀瑾恭恭敬敬地走到大殿中央,双手交叠,深深俯下身,“见过陛下。”
舟舟的到来,裴煜舟更加确定裴怀瑾是故意暴露。他压下心底疑虑,抬手,“平身,宋叔,不,七皇叔请坐。”
林知白撸猫的手一顿,冲着裴煜舟狂眨眼:别出卖我!
裴怀瑾微微欠身,在下首的太师椅上落座,左腿跷右腿,双手十指交叉搭在膝上,“小小白,这把本王卖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