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指关节蜷了又伸,最终,他还是没忍住,手腕高扬:“你给我好好说话,谁让你一个人出来的?冯姨知道吗?”
林知白绷着脸,一手拽着小石头的胳膊,一手教训人,倒是别有一番风味。周围人频频侧目,唏嘘两声。
“唔……疼。”
小石头边哭,小身子边使劲儿往前挺肚皮,脚尖顶着地面,一个不留神重心不稳,整个人向前一栽,斜着身子画了半个圈,贴在林知白脚边。
林知白顿了顿,扫了一眼看热闹的百姓,将人捞起来,手心手背轮番擦了擦他的眼泪,抱着人就跑了。
跑出二里地后,他把小石头放下,趁对方不注意呲牙咧嘴地揉了揉身后,仅一下就收手,抱起双臂,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仰着脸、满脸不服气的小孩。
当初因家中无人能照料小石头,又因他跟单鸣最亲,便将他留在了冯姨家,每月给十两银子,供小石头学机关术、识字,也供单鸣进学。
不敢相信才多久不见,这小崽子的脾气涨到了天穹,刚挨完打就这样,他自己都不敢这般。
一定是冯姨太宠,我下手太轻。
他没头没尾地来了句:“改日请你尝尝师父的手艺。”
小石头缓过劲儿来,扭头就跑:“小白哥哥,我先走了,冯姨快回家了。”
“你真是偷跑出来的?!”林知白用手狂蹭两下屁股,认命地追上去,“我果然打轻了,还打少了。”
大抵是这种事发生太多次,小石头的速度快得像脚上装了船尾的龙骨。
林知白叮嘱道:“你跑慢点!”
地上斜映着一高一矮的影子,晃得人眼晕。
穿过吆喝声此起彼伏的街道,拐进一条小巷,又连拐了十来道弯,终于到了冯姨的家。坯房,灰扑扑的木头门,和从前一样。
脚刚抬起,隔壁土房有些响动。林知白放缓脚步:“隔壁住人了?”
“刚来不久。”小石头擦着汗说。
进房不到半刻钟,冯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:“知白,你来了。”
呼哧呼哧——
林知白左手五指撑在桌上,右手叉着腰,半天喘不匀一口气。正要转身回答,视线不经意一扫,小石头斜眼鄙夷地盯着他。
?!
果然,他还是太良善,转而负手告状:“冯姨,小石头他……”
手腕一凉,攀上一只小手。
垂眸一瞧,对上小石头讨好的笑,他微笑点头:“我来看小石头,发现他把外衫脱了,在外面疯跑,我跟他说不能这样。”
他耸了耸肩,目光转向篱笆旁散落的小木棍:“可他不听我的话,您多多教导,不听话,动手就行。”
小石头敢怒不敢言,抱着冯娘子的手,低头认错:“冯姨,我错了,我就是热。”最后四个字说得咬牙切齿。
经过在外几个月的做工,冯娘子早就不是从前那般软弱,当即揪住小石头的耳朵,一阵“嘘寒问暖”。
小石头梗着脖子躲,连连求饶,短襦上翻,露出了被踢红的胸口。
“你又偷跑出去玩?”冯娘子松开手,蹲下身,轻轻抚了抚那红肿,眼里泛起心疼,“有人欺负你了?”
小石头支支吾吾,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。
戏看够了,林知白好心地上前解围:“小石头路上碰到了地头蛇,被踹了一脚。大夫说只是皮外伤,养几日便好了。”
“抱歉,冯姨,”他用拳头捶了两下额头,“我不该听信小石头的话。他说是您让他出来的,我竟真信了。”
多次实战演练,林知白的演技炉火纯青,要多逼真有多逼真。
冯姨瞪了一眼满脸错愕的小石头:“你给我等着。”
说完,她笑盈盈地挽留林知白用晚饭,得了肯定的答复后,转身进了厨房。
留饭并非林知白的本意,他的真实意图是劝小石头老实些。于是,厨房里的炒菜声一响,他拉着小石头坐在矮凳上:“你为什么出门?”
小石头压低了声音:“我上回和小鸣哥哥在这附近瞧见一个人,手上画有一颗珠子,跟慈幼堂里那些笼子上刻的珠子形状一样。”
“后来我去木匠坊取东西,又瞧见他了,想看看他要去哪儿,结果没跟住。”他语气里满是懊恼,指了指隔壁,“就是那户人。”
天知道林知白只是随口一问,却得出这么个消息。
宋玮果然不遵守与师祖的约定……大师兄和小疯子接连遇害,二师兄收到了宋玮威胁信。
怎么看,下一个都该轮到他了。还好今日小石头被踢飞了。
师父保佑!
但“没跟住”点着了他愤怒的火苗,他手又痒了:“你们为什么不写信给我?就你这小身板,十个你都不够人家一口吞的。”
“哥哥说,万一是假的,会耽搁你的事。”
话音刚落,林知白瞅着那双无辜的眼睛,心头一梗。
他深呼一口气,神色认真:“你和单鸣不许冒险了,这事交给我去查,听到没有?”
小石头点了点头。
暮色降临,京城一处小破房。
清冷的月光穿不透破了洞的纸窗,不同厚度的窗纸上映着歪七扭八的黑影。四周没有一声鸟叫,仿佛空气静止一般。
破旧的炕上坐有一人,小桌上的烛光照得他光头反光。宋玮盘着手中的佛珠,在“鉴”字的珠子上久久停留。
他忽而盘过这颗珠子:“裴景然要见老衲?”
“是。”中年男人躬身,“不妨让老四去见他。他扮了您十余年,不会有人看出破绽。”
反光的脑袋没入阴影处,宋玮沉吟片刻:“不可。传令,让老四闭关炼药。”
“计划准备得如何?”他将佛珠戴好,眼底翻涌着近乎亢奋的疯狂,“老衲等不及了。”
“小福子传信,林知白会在万寿节那日去假山。咱们的人已在暗处备好,通行马车、令牌一应俱全,只等两日后。”
屋里安静了下来。
宋玮张开双臂,黄褐色的脸皮随着嘴角的勾起而抽动,笑容扯得很大,几乎痉挛。
林知白……此人命数推演一片空白,凭空出现,游离在轨迹之外。
他耗费多年钻研长生的方子,始终达不到预想的效果,如今想来,症结或许正在此处。
“老衲先见见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