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牢前,大夫们轮番进出,进去时神色如常,出来时个个摇头叹气。
兔一守在床边,眉宇拧成疙瘩,盼望兔三动作快些,把这件事告诉几位主子,好让他们拿个主意。
屋外。
兔五挨个盘查大夫,出一人,进一人,很快便轮到了一位白发佝偻的老者,身侧跟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。
“官爷,这是老朽的小侄子,留在身边做药童,”满头白发的老者指了指少年,又冲暗卫拱手,“老朽从医多年,专治疑难杂症,如今听闻小公子身体有恙,特意前来望闻问切。”
药童低着头,唯唯诺诺地抓着老者的小臂。
兔五取下药箱翻开检查,又有两名暗卫上前搜身察看,确认无误后方才放行。
老者左脚重右脚轻,右脚似有旧疾,药童步伐轻盈,扶着他往里走。
兔五瞥了一眼,收回视线,压低声音对众暗卫说,“盯好他。”
把完脉后,老者似是有了定论,收起脉枕,取出银针袋徐徐摊开,拔出最细的一根悬在烛火上烤。
“小公子脉象乍沉乍浮,时缓时疾,恐是中了寒漠散。此毒源自漠北鞑靼诸部,乃是草乌杂合曼陀罗炮制而成的秘药。”
他看向兔一,“老朽需施针缓解毒性,再服几贴汤药便可无虞。施针时需安静,还请屋外看守的侍卫不要出声打扰。”
兔一微微颔首,朝外吩咐了两句,继而把目光落回他和药童身上。
药童拂了拂衣襟,抬起手臂去剥林知白的外衣,动作幅度很大,一股熏香气味从衣料间散出,弥散开来。
兔一皱了皱鼻子,喊来兔五兔六去查饭菜下毒一事,随即盯着老者下针的动作,默然思忖。
早饭由江大人府邸准备,暗卫之首亲自送过来,为何饭菜内会有毒?
他忽然觉得有些昏沉,按了按额角,瞳孔却徐徐溃散。
施针的效果来得很快,林知白嘤咛一声,舒展了眉头,缓缓睁开眼睛,眼神迷离空洞。
“小公子,小公子。”老者连喊两声,在他眼前挥了挥手。
林知白眼睛一眨不眨。老者转头看了一眼兔一,目光呆滞地站在原地,又等了片刻,他对着药童点了点头。
药童快速从身体各个角落摸出画脸用具,给自己与林知白换脸、换衣裳。
林知白如一具行尸走肉,任由药童摆布。
未久,老者视线锁住林知白双眼,停留几息,“低头,扶着我的胳膊。”
林知白垂下头,手慢慢攀上他的手臂,然后静止不动了。
老者勾起松垮的嘴角,命令林知白在旁边站好,等药童躺在床上,他掏出一个青玉色瓶子,怼到兔一鼻子下转了转,又飞快收好。
“小公子体内的毒解的七七八八,老朽这就写张方子。”他站起身,向书案走去。
药效有余威,兔一脑子尚有一丝昏沉,以为是彻夜未眠所致,没放在心上,接过药方,立刻派人去熬。
老者带着林知白踏出监房,毫无顾忌地让几位暗卫盘查。
另一边,万寿节宴会,裴怀瑾第一个收到消息,当即起身,交代瑾一告诉江枕书和谢家两师兄弟,自己则匆匆赶往大理寺。
此时已经到了,马车停在大理寺门口。
马车到地面有半米高,裴怀瑾把自己当作十几岁少年,纵身一跳,脚下不稳歪向车辕。瑾一忙不迭去扶,“主子小心。”
大理寺府门,老者跨步的动作顿了一下,手搭在林知白软乎乎的手背上,左脚轻右脚重,往与马车相背的方向走。
裴怀瑾视线往老者和少年方向扫了一眼,转身进了大理寺。一路上,兔一把这里的情况大致禀报了一遍。
步入监房。
床榻上,“林知白”安安静静地躺着。他心里那口气松了,目光驻留在林知白恬静的睡颜上,“查的如何了?”
“回主子,是鞑靼人的手笔。”兔一躬身道,“但小主子只用了江一送来的早饭,饭内无毒。”
裴怀瑾拉过一把圈椅,大刀阔斧地坐下,俯身凑近“林知白”打量了一番,“这倒是奇了怪了。”
“早上送饭的那个男人问出了什么消息?”他靠回圈椅里,左腿跷到右腿。
“那人,嘴很硬。”
“在我这儿,没有嘴硬的人,”裴怀瑾抬起左手示意怀一靠近,“叫你哥来。”
怀一退下后,裴怀瑾想起瑾一想到的缺德招数——辣椒水、伤口撒盐、各种小虫子放在伤口处……尤其是那条蛇,不禁露出无比嫌弃的表情。
视线溜到“林知白”脸上,嫌弃才退了几分。
还是小小白好看,这小脸就是没宁波府时肥,手感略差,回头送些康师傅做得小零嘴养回来。
“林知白”面色苍白,他搓了搓手指,以“帮林知白恢复红润”的旗号,将手探向那白皙的脸捏了捏,之后脸色瞬间阴沉,他又摸了一下。
恰巧兔五的声音在外响起,“左脚重右脚轻的老者走了?”
“是。”
“可仔细查……”
刹那间,大理寺门口那一幕在裴怀瑾脑中放映,那老者分明是左脚轻右脚重,他更确定床上这人是假的。
“兔一,去追那老头,小小白在他手上。”
话还没落地,兔一已经冲了过去。
雪笙吃饱喝足回来,将刚才的一切听得明明白白,围着兔一飞转,“哭包的留香粉,狗头。”
兔一脚步顿住,抄起趴着睡觉的阿虎使劲儿摇醒,带着几个兔子暗卫朝阿虎汪汪叫的地方追去。
裴怀瑾的手滑到药童脖子,五指收紧,“你是谁的人?”
药童喘不上来气,被迫睁开眼,用手去抠钳住自己的手,不相信就如此暴露了,学着林知白瘪了瘪嘴,“我、我是林知白呀,师叔。”
力道骤然加重,裴怀瑾冷笑,“连江枕书的画像都没看过,就敢随口叫?”
觥筹交错的宴会,监牢的质问,焦急奔走的兔子暗卫,呆呆跟着老者行走的林知白,一幕幕交错闪回。
宋玮已在城外马车中恭候多时。听到有人来报,他亲自掀开车帘,慈祥地望着越走越近的林知白,语气不紧不慢,“老衲说过,你我日后必有交集。”
不久,林知白双腿并拢,双手交叠搭在大腿处,脊背挺得笔直,空洞的目视前方。
忽然,车厢外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微风卷起了车帘一角,谢韫知伏在马背上,目不斜视地掠过不起眼的马车。林知白略微回神,眼珠子动了动。
谢韫知似是有感应,回头一望。
灰扑扑的马车已调转方向,与他背道而驰。
“主子,怎么了?”砚清跟着回头看了一眼。
谢韫知转回来,“无事,抓紧进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