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韫知进京后第一件事便是去大理寺看林知白。
他虽不在京城,消息却一层没落下,暗卫亲自来送的信函、加密飞鸽传书,日夜间往来不辍。朝堂动向,他了如指掌。
近日,陛下与他联手对付宋玮一事,让他对裴家皇室有了改观,也对当今陛下多了几分欣赏。
照以往的陛下,谢家必定举族被灭,而当今只是有龙阳之癖,算不得什么。
很快,到了大理寺门口,谢韫知出示了伪造的腰牌,顺利入内,顺着小厮指引一路前行。
五月中旬的天,闷热难当,热腾腾的气流刮过脸庞,他突然有些惴惴不安,城外那辆马车浮现在脑海。
监房渐近。他压下杂念,加快步子。
“中原人。”裴怀瑾手中转着一柄匕首,居高临下地斜睨着那个双肩被按住、已恢复本来面貌的药童,“会江湖上的假面术,你是宋玮的人。”
屋外,谢韫知猛地一停,随即大步流星地往里闯。踏进房中前,有一人先他一步冲进去,只听他说,“掳走林公子的人一路南下……”
咔嚓——
脑中那根绷了太久的弦,碎了。
后面说的话,谢韫知已经听不清了,近一个月的连日奔波,全靠意志和醒神丹撑过来的身体,被这一句话杀死。
闲云、爹娘、淮川、予风,再到现在的知白,所有他身边的人,都因他而受到伤害。恍惚间,他们的面孔如走马灯般在眼前一一闪过。
忽然,他捂住胸口,鲜血从嘴角缓缓溢出。
耳边有人在喊,似乎是砚清,又似乎不是。还有人叫“时安”,天光一点点模糊下去,然后沉入一片黑暗。
万寿节落幕,未时。
收到裴怀瑾消息的贺淮川与江枕书匆匆赶往谢宅。
裴煜舟则当场拿出汪学士污蔑林知白的铁证,以及汪学士本人是鞑靼人的证据,又派人扣下了张流。
大殿内,几位阁老围绕着林知白被掳一事展开商议。
“陛下,鞑靼部此举分明不把大启放在眼里,”首辅义愤填膺,眼中精光乍现,“必要让他们出一次血。”
次辅跟着出列,“老臣以为,张流既在咱们手中,鞑靼人不敢轻易伤害林伴读。陛下不必过分忧心。有寒漠散为证,老臣请命去与鞑靼人谈判。”
裴煜舟的目光落在那只鞑靼人送来的食盒上,沉吟不语。
食盒里确实有寒漠散。宋玮把锅甩在了鞑靼头上。
身为陛下,一切应当以家国为重,但真要踩着林知白获得利益,舌苔底下涌上苦涩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,他掐了掐眉心,“等那男人的画押拿到后,由首辅、次辅自行商议,拟好折子递上来即可。”
“是,”首辅又问,“明日邀各使团观看改良武器一事……”
“照旧。”
几位阁老躬身告退。
云雀闪身入内,“主子,单鸣一家旁那户人消失了。”
他摆了摆手,眉头自听到林知白丢失、谢韫知昏迷就没舒展过。
难怪小石头和单鸣两个半大孩子能发现线索,他却没怀疑,只认为是林知白这小福星带来的好运。
是朕,错了。
想通这一切,已经晚了。裴煜舟站起身,左脚一软,险些栽倒,好在及时扶住龙案。
“备马车,朕要去谢宅。”
云雀没动,递上一封信,“宋玮的信。”
裴煜舟目光一凝,良久才接过信。
信上寥寥几句:陛下,您对付谢家辛苦。这个伴读交由老衲即可。将锅栽到鞑靼人头上,当是老衲送您的回礼。
空气陡然凝固。
信函咯吱咯吱团成皱巴巴的球,嗖地弹到地上,滚了两圈。
*
谢宅。
床榻上,谢韫知脸色惨白,眼下乌黑如墨,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出起伏,乍看险些以为停止了呼吸。
傅行之坐在床边的圈椅里,左手裹着染血的帕子,脸色同样苍白。床侧,谢父低声安抚着不住拭泪的谢母。
贺淮川步子慌乱,声音极空,“傅叔,师父他怎么样?”
江枕书跟上来,看了眼谢韫知,手指微颤。
“醒神丹服得太多,心气持续耗损,元气亏空。”傅行之替谢韫知掖了掖被角,“我已用蛊虫稳住他的心脉,但……不知何时能醒。”
谢母握住傅行之的手,眼眶又红了,“行之,多亏有你。不然阿韫他……”
“伯母,我和阿韫相识十年左右,不必说这个。”傅行之偏过头,轻咳了两声。
“干娘,”江枕书拉过谢母的手,下一刻就被谢父夺走了,他眨眨眼,“阿韫这边有我们守着,您先去歇一歇。”
“对,先把药喝了。”谢父推着她往外走。
门开了又合。
谢韫知的事暂告一段落,可林知白仍然下落不明。
贺淮川抬头,嗓音沙哑,“傅叔,请您用蛊虫寻一寻知白,他被宋玮抓走了。”
“我去给楚老爷子写信,”江枕书边说边铺开笔墨,“若是没能在半路截住宋玮的人,就只能靠楚老爷子在青芜泽堵人了。”
傅行之拈起两只蛊虫,闭眼低语几句,虫子扑棱棱展开翅膀,飞出窗外。与此同时,江枕书的飞鸽传书也朝着南方疾驰而去。
“阿韫兄是攸宁王送回来的,”傅行之又用帕子掩住口鼻轻咳,“知白失踪前玩过留香粉,已经带阿虎去追人了。别急。”
窒息的空气笼罩着正房。
“吱呀——”门被推开。
裴煜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跌跌撞撞地冲到床前,虚虚抚过谢韫知的脸部轮廓,“师父怎么样了?”
贺淮川视线落在他紧紧抵住地面的脚,一把将人抱起放在床沿,“师父无碍,过几日便能醒。”
“那林知白呢?”裴煜舟一个个望过去,“有消息了吗?”
所有人都避开了他的视线。
裴煜舟蔫蔫的垂下眼皮,手钻进被子握住谢韫知的手,语气充满自责,“单鸣家旁边那个据点是个幌子……是我大意了,没发现。”
江枕书在屋里走来走去,“行了,不是说这个的时候,阿虎带队去追了,行之兄的蛊虫也散了出去,会找到小知白。”
他忽然顿住脚步,“可我有几个疑问。”
众人抬眼看他。
“药童为什么知道林知白受了委屈会瘪嘴撒娇?江一送的早饭,银针验过无毒,林知白到底是怎么中的毒?”
他顿了顿,“还有,他们是如何在兔一眼皮子底下把人换走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