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江湖上极为罕见的听话水,闻过之后,片刻间便会短暂失去记忆和意识,”傅行之接过贺淮川端来的茶水,“还会无意识地听从命令。”
“此药不属于毒,我给的解毒丸不起作用……竟忘了这种秘药。”茶杯重重搁在床几,滚烫的茶水溅到他手上,他浑然未觉。
兔一等暗卫每人吞了一颗解毒丸,林知白也服过,本是防着有人使毒,却还是着了道。
江枕书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这东西太少见了,怪不得你。”
“知白身上沾毒后,一闻那阵异香便疼得说不出话,我需把脉才能查清是什么毒”傅行之下颌微收,声音逐渐矮了下去,“为何兔一与他同处一室无恙,知白却……”
话语渐弱,直到哑然无声。
一直垂眸思考的裴煜舟一把抓住贺淮川手腕,“是小福子。林知白在宫里走得最近的外殿内侍,常给他送糖。可我叫暗卫查过他,是干净的。”
话说到最后底气不足,转变成了疑问。他无措地转向贺淮川。
贺淮川覆上手腕间的手,“别急,我陪你查清楚。”
回宫后,裴煜舟当即暗中寻找小福子,得知他已回家探亲,昨日便出宫了。
他紧了紧手指,摸向袖袋里满是伤痕的林知白小木雕,鼻头一酸,“我没护住你。”
“你做得很好了。是宋玮阴险狡诈,放心,最后还有楚师祖兜底。”贺淮川揉了揉小龙人脑袋。
随后,小福子送林知白的东西被马不停蹄地递到傅行之手中,破解了唯独林知白一人昏迷的原因:
糖上附了一层江湖上失传已久的“息引尘”,单测无害,一旦遇上灼兰香便会发作。此方出自二十多年前一位老江湖之手,如今近乎绝迹。
接下来的日子,朝堂就林知白失踪一事与鞑靼部展开激烈谈判。送饭男人的口供已拿下,张流又被羁押,鞑靼部有口难言,只得捏着鼻子认下这桩“罪名”。
用张流换了千匹战马,金银器皿更是不胜其数……更重要的是,新制武器震慑了不少有异心的部落,今年极大概率能免于战火。
裴煜舟坐在龙椅上听着大臣们一一禀报,只觉索然无味。
下朝后踏入殿内,便见贺淮川坐在林知白平日里读书的那张小案后,正埋头写着什么。他步子快了些,“有小傻子的消息了吗?”
贺淮川搁下笔,抬起头静静地望着他,没说话。
步子越走越慢,裴煜舟眼底的光一寸寸暗了下去,低下头盯着晃眼的鞋子,手指绞动衣摆。
整整七日了,一点音讯都没有。
贺淮川迈下台阶,瞥了一眼他的脚,俯身揽过膝弯,将他打横抱起,“会有消息,再不济,楚师祖那里一定送来消息。”
他把人放进龙椅里,指腹蹭过那张日益消瘦的脸,“你现在要做的,是稳住宋玮。知白出了事,谢家不能再有任何闪失。”
裴煜舟有气无力地“嗯”了声,看了一眼堆成山的折子,随后贺淮川接替了林知白的工作,拿起最上面一本,低声念了起来。
七日来,每日都是如此,贺淮川念折子,他听着;午后去陪昏迷的谢韫知;入夜问一遍林知白的下落,然后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。
这样的生活又过了三日,终于,等来了一条好消息——谢韫知醒了。
裴煜舟眼里重新冒出光亮,站起来冲元宝喊,“给朕更衣。”
贺淮川唇瓣蠕动两下,手伸出去半截,在空中停了片刻又收回来,“小煜舟,咱们过几日再去见师父。”
咣当——
挨了当头一棒,打走了裴煜舟回谢宅的想法。他忽然想起来“秦予风”已奔赴边关,不该出现在京城。
他慢慢坐回去,深吸一口气,扯出个笑来,“朕命你立刻去谢宅,今晚回来禀报师父的状况。”
贺淮川没动。
“你快去!”裴煜舟啧了声,双臂交叉抱在胸前,“再不去,朕打你板子。”
“嗯,打板子。”
“谁稀罕打你板子,快滚!”
忽然,贺淮川捏了捏他的脸,弯腰紧紧抱住他,紧到像是一条捆龙锁,给足了小龙人温暖。
“你干嘛?”裴煜舟眼底浮现泪花,快速眨了眨眼,把泪憋了回去,龙爪使劲儿往外推他,“你是三岁小孩吗?”
日落时分,天空宛如锦衣阁里最为耀眼的橙色衣装,穿在身上暖暖的。
贺淮川挑了挑眉,在他耳畔不要脸地呢喃,“臣是。”
半晌,裴煜舟嘴角浅浅勾了一下,又飞快压平。
殿内仅剩下他一人。他站起来,褪去橙色衣装,将林知白和谢韫知的小木雕贴在胸口,肩膀垮着拐入后殿。
谢宅。
谢父谢母见他无碍,趁还未宵禁赶着去买食材,准备给谢韫知好好补补。江枕书讪讪一笑,连声叫好,送走了这两座大佛。
之后,谢韫知在江枕书的暴力压制下,吞了一大碗药。他虚弱地挣扎着要坐起来,“扶我去书房。”
“你消停消停,现在你可打不过小爷。”江枕书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肩头,稍微一推,他身体跌了回去。
“晏安,小乖生死未卜,我……”
话未说完就惨遭打断,江枕书右手摸向床几,那里笔墨纸砚书十分齐全,是他用来打发时间所备。
他提起笔,悬在空中,头也不抬地说,“你说,我写。”
谢韫知咳了两声,嗓子干得冒烟,气声道,“救林知白。青芜泽外已备好人手,待知白救出后,可即刻动手。”
“另一封信传给陛下,请陛下给方哲稷施压……”
说了将近一刻钟,声音彻底消失,只剩微弱的口型。
傅行之无奈地瞥了江枕书一眼,倒了盏温水扶起谢韫知,喂了半盏。
“裴景然,能信吗?”江枕书笔走龙蛇,吹干墨迹,对折好递给砚清。
谢韫知点了点头,推演着宋玮的行进路线。
过了十日,就算再慢,也已走出千里之外。追击再无可能,希望只能押在师父和裴景然身上。
他眼中罕见地露出迷茫。
查下去或许真的错了?
逝者已逝,活着的人却频频因他执着的仇怨接连受伤。
可不手刃仇人,又该如何向闲云交代?
“嘿,别想了。”
江枕书抬手对准谢韫知的额头一拍,“啪”的一声,额头显出两根明显的指印。他心虚地揉了揉,视线到处乱飘,坚决不肯对上那道死亡凝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