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浸透窗纸,无声地吞噬了整间屋子,也吞没了屋内唯一的活物。
眼中的迷离彻底消失,林知白睁着眼,在浓浓的黑暗中辨别了片刻,愕然地张开嘴。他使劲眨眼,试图看清周围陌生的轮廓。
好黑。
这是哪儿 ?
江师叔又帮他换地方了?为什么不留烛火?
“江师叔?”无人应答。心跳砰砰乱撞,他顺着床沿一寸一寸地摸索,“兔一,这里好黑,你点一盏灯。”
湖风越过排排院落,带着嘶吼的蝉鸣来相会,声音一声比一声高,听着像是孩童在哭。
林知白眼眶发热,瘪了瘪嘴,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臂,猛地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背,疼意像银针穿透手掌,泪水滚滚流下,手背上赫然浮现深红的指印。
“疼!”
冷汗倏地爬满全身,他脚趾紧紧抓地,从脚底涌上来对未知的恐惧钻入每寸骨髓,最后聚在心头,“师父,呜呜。”
他下意识去摸胸前的羊形木雕,手指却落了个空,那里只剩下一片平坦的布料。他低头一看,衣裳纹样不对,不是他的衣裳。
霎时,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穿梭:难道我被疼死,又穿越了?
他委屈地抽了抽鼻子,“呜呜,我舍不得师父,他还没来得及见我最后一面。”
不知过了多久,视线里出现一双鞋子,他抽泣一声,慢慢仰起头。
来人手举一盏烛灯,光圈无差别地向四面铺开,照在光不溜秋的脑袋上,反射出橙光。宋玮冲他笑了笑,“醒了?”
这张脸有些眼熟。林知白怔怔地看了会儿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宋玮松垮的脸挤到一起,抬手贴在他脸侧,不轻不重地拍了拍。
“啊!”林知白想起来了,不舒服地往后躲,眼底带着惊喜,“是你?”
这么说来,他没穿越,还能见到师父!
但下一刻,他浑身一抖。
没穿越,从戒备森严的大理寺到了这个叫不出名字的地方,面前是见过一面的僧人。
聪明的脑袋瓜仅转了半圈,便判断出自己被抓了,连滚带爬地翻到圈椅后,脊背绷成一张拉开的弓弦。
宋玮看完他这一连串动作,自始至终没有挪动半步,在他眼底仔细寻找一番,还能找到淡淡的宠溺。
“果然变傻了,”他将灯盏搁在桌几上,让自己隐入黑暗,“也好。”
林知白手心冒汗,带着不自觉的哭腔问,“你、你是谁?为什么要抓我,我警告你,我师父很厉害,你最好放了我。”
宋玮发出一声嗤笑,朝他迈了一步。林知白连连后退,后背撞到冰冷的墙面才停下。他咬着唇,牙齿打颤,“你别、别过来……”
宋玮竟真的不动了,“谢韫知查了老衲十多年,老衲至今安然无恙。你猜猜,他何时能把你救出去?”
咕嘟——
狠狠吞咽了一口唾沫,林知白眼睫飞快地扇动着,逼回跃跃欲试的泪珠,呼吸越来越急促。
“你是宋玮?!”
“看来也不傻。”宋玮绕过圈椅,冲他走去,步伐悠然。
林知白冷汗浸湿了鬓角,膝盖抖如筛糠。他想逃,脚却像被钉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那人的鞋尖抵住自己的鞋尖。
“老衲会放你走,”宋玮语气轻柔,好似在哄小孩,“不过,你要帮老衲做一件事。”
林知白抬眼看他。
“明日你就知道了。”宋玮在他手臂轻轻按了两下,“老衲知晓你怕黑,特意给你送来烛灯,今夜好好睡。”最后四个字拖得意味深长。
他转身便走。
林知白望着他的背影,犹豫了几息,还是鼓起勇气,“不能伤害师父、师叔和师兄。”话音里还带着未消的哭意。
宋玮停住步子,没有回,“不会。”
脚步声重新响起。
“还有陛下呜呜。”林知白的声音小了下去,生怕自己提了太多要求,宋玮折返回来杀了他。
对方仿佛没有听见,径直出了门。
良久,屋里只剩粗重的呼吸声和断断续续的抽泣声。
林知白靠着墙面滑下来,蹲在地上,抱住小腿,把自己缩成一团。
蜡烛在远处投下一圈光,不偏不倚地停在他脚边。
渐渐的,蜡烛矮了半截,林知白侧过头,枕到膝盖,嘴里喃喃着“师父”,就这样迷迷糊糊的睡着了。
翌日,正午。
“把他绑好。”
“柳叶刀呢?”
这间房昨日还是厢房模样,今早迅速换了个妆。
四周摆放了六个衣桁,每个都挂着白色的绸布,衣桁围着放了张一人长、一条手臂宽的桌子,铺有同款白色绸布。
绸布上躺着一位少年,平静地睡着,身上只余小衣,双手双脚已被绳子牢牢缚住。
“王爷,坐。”宋玮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他极其坦诚。
裴景然提出要亲眼旁观如何提取长生药的药材,他一口应下。对他而言,裴景然与他是一类人,何况把柄在手,没什么可遮掩的。
裴景然扫过林知白,继而移向桌几上排列整齐的薄刀,在宋玮对面的圈椅上落座,“你要用他的血?”
宋玮捡起从左往右数的第一把小刀,举到眼前端详,冷光在刀锋上游走,像波光粼粼的水波。
“嗯。”他应声。
“本王预定两颗。”裴景然毫无征兆地开口。
宋玮沉默了几秒,笑道,“王爷用此物还为时过早,但您是老衲的座上宾,一旦成功,定给你留两颗。”
闲谈间,小厮们已做完准备。
一人走上前来,躬身道,“主子,可以开始了。”
宋玮放下刀,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。他转向裴景然,“王爷,请?”
白色绸布一层叠一层,窗户紧闭,光线穿不透厚绸布,小厮们垂首立在两侧,整间屋子布置得像一座灵堂,气氛凝结成刺人的冰刃。
裴景然没有立刻起身。
他此行主要目的是想弄清十几年前裴煜泽受过怎样的伤,可真当看到桌上千奇百怪的刀子,真当被邀请去全程观看时,退缩之意嗖嗖嗖地攀到脑子里。
未几,退缩的念头被他压回去,拂了拂理不平的衣袖,站起身走到桌子旁,低头看着不知危险将至的人。
“他怎么还未醒?”
“这就要醒了。”
宋玮掏出一个药瓶,放在林知白鼻子底下停留五息,随即接过小厮递来的细刃,抵住林知白滑如宝玉的手臂,力道控制得刚刚好,软肉陷下一块,却并未伤及肌肤。
“唔。”林知白嘤咛一声,半梦半醒地睁开眼,眼珠子转了转,一眼便瞥见了宋玮。他瞬间清醒,心中发紧,想要抬起胳膊,却发现自己手脚全被捆住。
他猛地挣了挣,嘴唇颤抖,“你、你要干什么?”
“你昨日答应过老衲,”宋玮说,“乖乖别动。”他的手一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