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白手臂传来一阵冰凉而微麻的触感,紧跟着密密麻麻的刺痛。他心中一惊,像是猜到了宋玮在做什么,拼命甩动右手,“你放开我!”
宋玮一侧头,立刻有小厮上前按住林知白的肩头与手腕。他这才挨着那道伤口继续下手,一刀接一刀,动作又快又利。
温热黏腻的鲜血流得极为讲究,沿着一条弧度直溜地滑过小臂,汇入臂下那道从中劈开的竹筒里,齐整地流下去,如同孩童握着朱笔练写的那一竖。
林知白凄厉地喊出声,眼泪喷涌而出。痛感一层层加深,从小臂延伸至肩膀,小腿不住地踢蹬,身下的绸布被揉作一团。
又上来三个小厮,一个抽出手帕塞进他嘴里,另外两个按住他的腿。
“老衲也是为了你好,如此取一回血,你便可歇上七日。”宋玮手速极快,几乎带出残影,“享有如此殊荣的,你是第一个,不,第二个。”
林知白闷闷的哭喊从帕子底下挤出来,他仰起头,目光慌乱地扫过这间陌生的屋子、陌生的面孔,最后落在那个与裴煜舟有几分相似的人脸上,仿佛这样就能找到一点熟悉感。
裴景然掌心陷下去五个深红的月牙,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。
从前看画像不觉得什么,离得近了才发觉,林知白这双圆溜溜的眼清澈透亮,跟阿泽出生一个月后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。
哭起来也是,瘪起嘴,眼眶里蓄满泪水,眼里满是害怕和无助。
他强迫自己转移视线,压下那阵翻涌,随口问,“第一个是谁?”
“老衲记得是个两个月大的孩子,是老衲离成功最近的一次。”宋玮长叹了一口气,“只可惜操作不当,血流干了,没救回来。”
他换到另一边,对林知白另一条胳膊下手,“也不知昭泰帝是从何处弄来的孩子。”
话音刚落,裴景然掌心的月牙破了皮,丝丝血珠渗进指甲缝里。
“唔唔。”
林知白含糊的呜咽忽然变大,泪水混着冷汗流入头发,身体发抖,手指和脚趾紧紧蜷着。
裴景然拨开一个小厮,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挡,掰开林知白的手指让他掐着自己,另一只手抚过他手背,语气冷硬,“林知白总算落到 了本王手中。”
宋玮收回怀疑的视线。
一个时辰后,林知白全身瘫软地躺着,双臂双腿遍布划痕,整个人覆了一层薄薄的血,身下的白绸开出大片深红的花。
失血过多让他脸颊苍白无色,唇色泛灰,目光一点一点涣散。
宋玮吩咐人粗略地包扎了伤口,往他嘴里塞了几颗养气补血的药丸,又亲手收好所有血液,浑浊的眼底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,“接下来几日好生照看,出了差错,自行了断。”
“是。”两名小厮应声。
宋玮正欲离开,裴景然叫住了他,右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柄匕首,“本王想做些什么,他可会死?”
“王爷,”宋玮回身,“今日不可,待养两日后随你处置,但不能死。”
裴景然将匕首往宋玮脚底狠狠掷去,刀尖正正当当贴着鞋插入地底。随即头也不回地往外走,只扔下一句,“尽快让他好。”
出了门,回到屋中。
他摊开手掌,深深浅浅的血色月牙印子散落在掌心,一道长长的月牙下恰好压着一道稍短的,那是林知白掐出来的。
阿泽,当初你也这般痛,是不是?
景一连忙取来药膏和绢布替他上药,嘴里忍不住絮叨,“主子,您的手都这样了也不吭声,小心伤口溃烂。”
酉时初,天将擦黑,书房灰蒙蒙的一片。
药酒沾到伤口,裴景然面不改色,像是毫无知觉。半晌,手掌包扎好了,他低头看了一眼,扯开绢布,“晚些时候,去打听打听林知白如何了。”
景一的双眼跟随着绢布移动,直到它落在地面:“……”
“退下吧。”裴景然向后仰靠在圈椅里,双腿微微舒展。
景一从怀里摸出新的信函,双手呈上,“底下人传,池文公子在查小主子的事,他对您起了疑心。”
他顿了片刻,“池文公子私下与宋玮接触过几回。属下担心……”
嗒嗒——
裴景然食指在圈椅扶手上一点一点,思忖了好一会儿,他语含不耐,“先断了他所有人脉。半月后,把他打包回京待命。”
门外,裴池文刚到便听见了这句话。他当即扭身,悄无声息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炼药房,灯火通明。
屋子很大,五张长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,正中央围着一条大炉。宋玮如痴如醉地站在一张桌前,低头捣鼓着那剂长生药。
突然,外面一阵喧哗。
他眉毛皱起,面露不悦,“何事?”
“回主子,裴公子要见您。”
“不见。”他回得干脆。
“不行,你必须见我。”裴池文在外高喊,听声音正努力挣脱下人们的阻拦。
宋玮眸色一暗,放下手中的东西,推开门,“说。”
下人们松开了手,裴池文一面整着衣袍,一面急促开口,“堂叔要送我走,求您帮我留下。”
“劫走林知白的事,大理寺那边的关节是我打通的,”眼见宋玮要走,他急忙补充,“我出了力。”
踏进屋内的脚一顿,宋玮侧过半边身子,斜眼一瞥,“那又如何?”
裴池文咬着牙往前一步,“堂叔能做的,我也能做。我能给你更多,你为什么不肯推我坐那个位置?届时你说什么便是什么,我全听你的。”
裴池文站在地面,神色哀求。宋玮站在阶上,扯出轻蔑的笑,似乎感叹为何有人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。
“为了权势,背叛养了你七年的堂叔,老衲怎敢与你合谋?”他走下一级台阶,与裴池文平视,“你有野心不假,可做人,你连林知白都不如。”
“奉劝你一句,没人喜欢与背叛者交易。看在你帮过老衲的份上,你今日来炼药房一事,权当不曾发生。”
他调转方向,留下一个背影。
裴池文被那句“连林知白都不如”刺得耳根发烫,从遇见那个人起,他处处落了下风,更因他差点丧命。
羞恼之下,他脱口而出,“你不也背叛了楚敬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