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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玮身形一僵，足足沉默了十息，没跟他一般计较，自嘲道，“那又如何？我背叛他，和我不喜欢背叛者，冲突吗？”
“人们总以为做过贼就不配恨贼。错了，正是因为偷过，才知道贼有多可恨。”他回头看了一眼裴池文，“老衲今日心情好，你最好快些滚。”
青芜泽偏僻的山林处。
裴池文环顾四周，荒无人烟，这才放肆地抬手砸向巨硬无比的石头，咔擦——
四根指节作响，手指与手背的连接处破了四个洞，他深深弯下腰，把手怼到嘴边狂吹，眼神愈发凶狠。
宋玮、裴景然，给我等着！
他脑中回放起几日前无意间瞧见的画面：竟然同时出现了两个宋玮。
你不仁，休怪我不义。
在山林里转悠了许久，裴池文到了一棵粗壮的大树前蹲下，手指沿着树干摸索，找到缝隙后一抠，外层树皮剥落，露出空心树洞。
他往里面放了三颗石头，这是他和那支独属于他的暗卫约定的暗号：撤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又踢了一块小小的石头，然后痛得抱着那只脚单脚跳了起来。愤恨地仔细瞅了瞅，才看清那是一颗露出地面的石尖。
一刻钟后，裴池文走远了。景一从另一棵树后转出来，瞥了一眼他离去的方向，在裴池文那枚暗号标志旁放了一枚铜钱。
铜钱的寓意是：听池文公子的话。
他不禁疑惑。
主子为什么要对池文公子这般好？心里分明清楚池文公子对他心存不满。
*
三日后，整个天空阴沉沉的。
林知白的状态好了一些，脸色不似三天前那般惨白，但露在被子外的双臂包满了绢布，像一截被缠紧的木雕小人，一动不动地平躺着。
这三日是他穿越以来过得最艰难的日子，全身疼得吃不下饭，被人灌着咽。
疼得睡不着觉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听着绸布被风吹得簌簌响，只能把自己缩成一团，小声地哭一阵歇一阵，熬到筋疲力尽才勉强眯一会儿。
好想好想师父……我好疼好疼……
滚烫的泪水流经冰凉的脸蛋，没入枕头这个无底洞。
师父什么时候来救我？
不对，师父肯定想办法了，裴景然这个坏蛋根本没有行动，他故意看我挣扎呜呜。
他忍着剧烈疼痛，抻着脖子打量还未来得及细看的屋子，白布一层层挡着，什么也看不清。
他小心抬起左臂，撑着床沿慢慢起身。姿势由躺换成坐时，已用泪水洗过一遍脸了。
林知白抽了抽鼻子，一抬眼，仍然是一层层白布，望不见别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决定下床走一走。可双脚刚碰到地面就疼得钻心，更别提把全身重量压上去。
林知白咬着牙，流着泪，刚撑起来一丁点，立马跌坐回去，双腿的划痕隐隐有崩裂的迹象，绢布逐渐渗出了红血丝。
“呜呜，师父呜，师父……”
他闭眼大哭起来，恰好盖住了一道走近的脚步声。
裴景然掏出一方帕子，给他擦了擦即将流到上嘴唇的鼻涕，目光向下扫过那双渗血的腿，眉心一蹙，不由分说地将人按回床上。
林知白茫然地抬头看他，哭声小了些。
“哭。”裴景然冷冷地吐出一个字。
林知白瘪了瘪嘴，不明白是什么意思，但还是照做了，谁让这人是师父的合作伙伴呢。他勉强将个人恩怨往后放放。
窗外乌云压顶，刮来一阵凉风，凉风带着泥土湿润的气息横冲直撞到绸布堆里，发出呼呼的声响。
林知白的哭声与它相伴，惊雷骤响，衬得哭声格外凄惨。
裴景然就站着欣赏他的哭颜，也不给他止血。
绸布忽然被人拨开，裴池文快步走进来，“堂叔，我有话要对你说。”
“何事？”裴景然头也不回。
林知白用余光偷瞄了一眼裴怀瑾口中那个曾刺杀过他的嫌疑人，眼底阴霾沉沉，下巴尖得不像样。
他哭声一停，面上带了几分真实的害怕。
裴池文瞥了眼林知白被鲜血浸透绢布的腿，靠近裴景然，压低声音，“侄儿发现，宋玮有一个替身。”
空气仿佛被施了静止术，突然间没了声音。
静默片刻，裴景然扭过头，神色凝重，“话，不能乱说。”
“堂叔，我前几日就发现了这事，只是当时不太确定自己所见是不是真的，”裴池文把脑袋埋下去，“所以、所以开始没说，可思来想去，还是觉得应该跟您说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小幅度地搓着袖口，目光灼灼地锁在裴景然嘴部，“堂叔，我可以帮您。”
裴景然没有太大反应，语气平淡，“嗯。”说罢，眼神滑向虚弱的林知白。
林知白微微缓过来的脸色又回到惨白，眼睛半睁半闭，一副会随时昏过去的模样。他手指微动，遥遥指了指裴景然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。
大坏蛋，害我不能寻找逃跑机会。
裴池文浑身僵滞，攥紧双拳，似是未收到确切回复而恼怒。
见裴景然注意力集中在林知白身上，而他刚因为林知白受到羞辱不久，自是不会放过欺负他的机会，说了句“堂叔，我帮你动手”，手便伸向他的腿部拧了一大圈。
“啊——”林知白猝然清醒一瞬，沙哑的嗓子爆出一声哭喊。
轰隆。
惊雷劈开天穹，同时紫色闪电一晃而过。
“裴池文，”裴景然睨了他一眼，语调冷若冰霜，“随我出去。”
再次抬起的手猛然滞留在空中，裴池文下颌紧绷，面部肌肉发抖，回过头却是含笑乖巧的样子。临走，他勾头瞧了瞧林知白，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。
两人一出屋，消息便传到了宋玮耳中。得知林知白又失血过多、取血只能再往后延几日，宋玮手边的药瓶“啪”地砸在地上，碎成几瓣。
裴景然三言两语便打发走了裴池文，并警告他少接触林知白。随后他召来景一，命他彻查宋玮有替身一事，又提笔写了一封密函传往京城。
飞鸽展开翅膀，一跃飞向天际，途逢连日阴雨，经过七回的昼夜交替后，精准落在谢韫知的书房笔架上。
谢韫知正坐在案前，对着玩具白出神，脸色比它的小屁股还白。
他身体恢复得很慢，前几日觉得自己能赶路了，备好前往扬州府的马车，前脚刚踏进车厢，后脚被江枕书仗着他没力气硬生生拖了回来。
江枕书身边的四大暗卫守在书房，而他的清风之和被江枕书“借走”了。
他回过神，拆开信筒，先看到的是宋玮有替身、计划有变的消息，接着是林知白所受的遭遇。
小小的纸张忽然发抖发颤，谢韫知放好它，开始回信，字里行间写满卑微，恳请对方多多照看林知白，最后便是仅用一刻想好的新计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