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加载中...
青芜泽，入夜。
林知白被救了回来，眼神空洞，嘴里堵着手帕，防止他再咬舌。晚风从窗缝漏进来，裸露的肌肤上浮起一层鸡皮疙瘩。
笃笃笃——
脚步声渐近。
林知白像是听不到，没有任何反应。
一道颀长的身影在床侧驻足。裴景然俯身替他掖好被角，在床沿坐下，看向他干裂的嘴唇，唇边白皮横生。
他掏出谢韫知给他的玉佩，在林知白眼前晃了晃，待那双失焦的眼终于跟着转了转，才将玉佩放进他满是月牙痂痕的掌心。
然后拆开谢韫知的来信，压低声音念道：
“王爷，草民自知逾矩。然知白年幼，此前多有冒犯，皆是草民教导无方。草民愿将谢家田产尽数奉上，只求王爷多多看顾小徒。”
“王爷于仕林间受损的名声，草民愿尽绵力挽回，惟愿知白无忧。草民叩首，再叩首。”
“恳请王爷转告小徒：小乖，师父让你受苦了。师父无能，不能当即救你回来，只能让你再忍耐几日。”
“小乖，师父知道你怕疼，但师父求你，万不可自寻短见。师父和两位师兄都在念着你。”
“活着，就当……为了师父。”
林知白看到那枚玉佩时已泪流满面，听完信里的每一个字，两鬓湿透，溢出沙哑的气音。
裴景然收好信纸：“我把你嘴里的手帕拿出来，不准咬舌。”
林知白轻轻点头。
帕子一取出，他当即呛出一阵干咳，每一声都扯得咽喉灼痛。
裴景然没有照顾生病孩子的经验，裴池文染了病向来丢给下人，此刻有些手足无措，只抿着唇静静看着，等他咳完。
“来，喝水。”他神色放松，从怀里摸出在格物坊分店买的吸管水杯，将吸管沿着嘴角送入他嘴中，不放心地捏住软吸管控制速度，“小口喝，小心呛到。”
林知白下意识吸吮，像干涸的沙漠逢上甘霖，迫不及待地暴风吸入，奈何裴景然捏着，喝不爽快，急得边哭边喝。
一整杯下肚，他才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，一眨眼，眼睫上挂着的泪淌到下巴。他看向裴景然，双目失神，总觉得他在透过自己看谁。
片刻后，裴景然用指腹擦掉他脸上的泪痕，取出药膏替他往掌心上药。
淡淡的草药味萦绕在枕边，林知白仔细嗅了嗅。
是宫里药膏的味道。
掌心的火辣辣被冰冰凉凉的膏体覆盖，他魂儿慢慢出窍，回想谢韫知给他留的话，眼眶湿了又湿，大有要淹没青芜泽的架势。
万贯田产悉数奉上，那是在为裴景然提供造反的银钱……师父……
上完药，裴景然手掌放到他双眼，强行关掉哭泣开关：“睡。”
林知白当然不听他这一套，用滚烫的眼泪烧他的手。裴景然眉毛挤到一起，似乎是想起什么，忽然小声哼起一段调子。
声音很小，像童谣，正好让他听到又不引外面的人注意。
林知白怔了一瞬，忘记哭，脑子转起来。
是透过他在看七叔说过的裴煜泽吗？
裴景然舒展眉毛，哼的调子愈发悠然，仿佛在证明自己哼得好听。
头顶的手暖洋洋的，耳边的歌谣的确悦耳催眠，困意越过疼痛，林知白蹭了蹭他的掌心，打了个哈欠，眼皮缓缓合上。
裴景然没走，哼声没停，月光照进来，一道泪痕贴在脸上泛着白光。
月落阳起，他碰了碰林知白干瘦的脸蛋，把被子拉回原处，才起身离开。
*
六日一晃而过，天光熹微。
不知宋玮研究出了什么，一连六日都没出炼药房。
裴景然每夜都来陪林知白。他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好起来，嘴唇上的白皮被从根部斩断，眼神有了微光。
因舌伤无法咀嚼，日日只喝米汤，林知白快瘦成了兔饼。
倒是身上的伤好了不少，能小幅度地动动胳膊，眼珠子转来转去，不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了。
昨晚，他仗着自己“跟裴煜泽长得像”的猜测，用手比划着让裴景然讲故事。裴景然没有拒绝。至此，林知白总算确认自己的小命暂时有保障了。
却不能全倚仗他。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反水？
他坐在窗边，望向远方。
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地绕着他盘旋了两圈，忽地一飞冲天，化成一枚小黑点，消失在云际。
咚咚咚。
沉重的脚步砸在地板，林知白转过头，瞳孔猛地一缩，颤颤巍巍地滑到地上。
黑色高筒皂靴，黑色锦袍以及黑沉的脸，裴池文左右抻抻脖子，左右手交叠互按，指节咯吱咯吱响，一步一步逼近。
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缩成一团的林知白：“看来你过得不错。明日我便回京城了，走之前，来跟你好好告个别。”
“你、你别过来……”林知白瘫坐在地，大半身体的重量压在双腿上，冷汗噌地冒出来。他一点一点往右挪动。
憋了三日的气，裴池文终于逮到裴景然不在的空隙，来找他认为的出气筒。
他蹲下身，钳住林知白的下巴，在对方恐惧的注视中轻声问：“疼吗？”
林知白抿唇，不敢动作。那几日的折磨赫然在目，他只觉得裴池文就是魔鬼。
“没意思，”裴池文摇头轻叹，手滑到他胳膊，五指骤然收紧，“我帮你找点有意思的。”
“唔！”
林知白痛呼一声，泪水滚滚落下。他立刻收声，不想屈服在他欺辱之下认怂。
“咬舌都没死，真是命大，”裴池文掐住他的脸，眯着眼仔细瞅，“我倒要看看你是运气好，还是没用力。”
只见他舌头伤口处还在渗出丝丝血，裴池文松开手，拍了拍林知白的脸：“运气是真好啊，宁波府的两拨人没能杀死你，咬舌也没死。”
“若是我将你杀了，会不会拥有你的运气？”说着，掐住林知白的脖子，手指收紧。
听到“宁波府那两拨人”时，林知白的眼神登时变了，抬眼瞪向他，双手去掰颈前的魔爪，朝他吐了口血水。
裴池文忙闭上眼，将林知白拎起又狠狠扔在地上，摸出帕子一点点擦掉血水，声音又低又冷：“你想死？”